谱牒撰述之盛导致了谱学的产生和发展。东晋南朝谱学有两大支脉,一是贾氏谱学,二是王氏谱学,而后者源于前者。贾氏谱学的奠基者是东晋贾弼之。萧子显《南齐书·文学·贾渊传》记:“先是谱学未有名家,渊祖弼之广集百氏谱记,专心治业。”晋孝武帝太元年间(376—396年),贾弼之在朝廷支持下,“撰定缮写”成书,并经其子匪之、孙渊“三世传学”。此书包括“十八州士族谱,合百帙七百余卷,该究精悉,当世莫比”。这就是《姓系簿状》一书,是为东晋南朝谱学之渊薮。刘宋时,王弘、刘湛“并好其书”。弘为太保,“日对千客,不犯一人之讳”;湛为选曹,始撰《百家谱》“以助铨序”[92]。萧齐时,王俭重新抄次《百家谱》,而贾渊与之“参怀撰定”。贾渊亦自撰《氏族要状》十五篇及《人名书》。其后,贾渊之子执撰《姓氏英贤》一百篇和《百家谱》;贾执之孙冠,承其家学,亦有撰述,这都是王氏之学兴起以后的事了[93]。王氏谱学兴于梁武帝时。尚书令沈约指出:东晋咸和(326—334年)至刘宋初年,晋籍精详,“位宦高卑,皆可依案”。后来由于晋籍遭到篡改,使“昨日卑细,今日便成士流”。他认为,“宋、齐二代,士庶不分,杂役减阙,职由于此。”梁武帝乃以王僧孺知撰谱事,改定《百家谱》。王僧孺乃“通范阳张等九族以代雁门解等九姓。其东南诸族别为一部,不在百家之数”,撰成《百家谱》三十卷。他还集《十八州谱》710卷,撰《百家谱集抄》15卷、《东南谱集抄》10卷[94]。谱牒撰述之盛和谱学的兴起,有深刻的社会原因:“魏氏立九品,置中正,尊世胄,卑寒士,权归右姓已。其州大中正、主簿,郡中正、功曹,皆取著姓士族为之,以定门胄,品藻人物。晋、宋因之,始尚姓已。然其别贵贱,分士庶,不可易也。于时有司选举,必稽谱籍,而考其真伪。故官有世胄,谱有世官,贾氏、王氏谱学出焉。”[95]这表明,凡“品藻人物”“有司选举”、划分士庶,都以谱牒为据;而谱牒又须“考其真伪”,故有谱学之兴。此外,门阀士族之间的联姻,也往往要互相考察谱牒,以保证门当户对。这两个方面结合起来,就是:“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于簿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96]。这种社会现象一直继续到唐代,也成为史学发展中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
唐代跟魏晋南北朝时期一样,是门阀地主占统治地位的时代。重视谱牒,是这个时代的特点。唐代谱牒之学承魏晋南北朝之余绪,亦曾盛行一时,谱学家代有其人,官私谱牒屡有制作,成为唐代史学上一个重要现象。私家撰述,姑且不论。官修谱牒,其大者有:《氏族志》100卷,唐太宗时高士廉、岑文本等撰;《姓氏录》200卷,唐高宗时孔志约、杨仁卿等撰;《姓族系录》200卷,唐玄宗时柳冲、陆象先、徐坚、刘知幾等撰。这是盛唐时最重要的三部全国总谱。其后还有:《百家类例》10卷,唐肃宗时贾至撰;《元和姓纂》10卷,唐宪宗时林宝撰;《皇室永泰谱》(一作《永泰新谱》《皇室新谱》)20卷,唐代宗时柳芳撰;《续皇室永泰谱》10卷,唐文宗时柳璟撰;《皇唐玉牒》110卷,唐文宗时李衢、林宝撰。这些书,尚存的仅有《元和姓纂》。关于唐代重谱牒,郑樵有中肯的论断:“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于簿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此近古之制,以绳天下,使贵有常尊,贱有等威者也。所以人尚谱系之学,家藏谱系之书。”[97]可以认为,谱牒之学在唐代的兴衰,反映出唐代门阀政治的命运和社会风气的演变。
别传亦与门阀社会有关。按刘知幾的说法,别传是以“类聚区分”的形式出现的。《隋书·经籍志二》杂传类著录中的高士、逸士、逸民、高隐、高僧、止足、孝子、孝德、孝友、忠臣、良吏、名士、文士、列士、童子、知己、列女、美妇等传,都属于别传。但别传也不限于“类聚区分”、多人合传,也有单个人的传记称为别传的。《世说新语注》引用个人别传八十余种(均为《隋志》未曾著录)。前者更多地反映出当时的以“名教”观念为中心的社会道德观念,后者则反映出门阀士族人物的言行,它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特点在史学上的表现。例如,《宋书》《南齐书》首立《孝义传》,《魏书》立《孝感传》,突出“父子之道”的“天性”[98];《宋书》《南齐书》《魏书》分别创设《隐逸传》《高逸传》《逸士传》,推崇“全身远害”的行为等,都是以强调门阀利益为其出发点和归宿的。
五、从史书诸志看世风面貌与社会变迁
“正史”的志,从不同方面反映了有关时代的世风面貌与社会变迁,这是因为“志”目的设立和“志”的内容,往往都打上了时代的烙印。这就是为什么对于史书“志”的考察,可以在反观社会方面有所启示。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史家先后撰写的《续汉书》《宋书》《南齐书》《魏书》《隋书》《晋书》等都有志。其中,除沿袭《汉书》诸志外,新写的志有《百官志》(《职官志》、《官氏志》)、《舆服志》、《符瑞志》(《祥瑞志》、《灵征志》)、《释老志》等。简言之,百官、舆服、符瑞、佛道,是这时期人们关注的社会内容。除《续汉书》诸志是反映东汉社会外,其余主要都是反映魏晋南北朝及隋代的社会风貌。今举《百官志》为例:《续汉书·百官志》序文强调的是“世祖节约之制,宜为常宪”;《南齐书·百官志》序文突出了“齐受宋禅,事遵常典,既有司存,无所偏废”;《魏书·官氏志》序则谓“余官杂号,多同于晋朝”;《隋书·百官志》序文写出了隋炀帝初年仿《周官》“建官分职”,“于时三川定鼎,万国朝宗,衣冠文物,足为壮观”,以及炀帝后期“以人从欲,待下若仇,号令日改,官名月易”的局面。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史家所处社会环境不同,则其旨趣有所不同,即在政治统一的局面下,史家比较关注官制的前后变化;在政治分裂的局面下,史家比较关注的是承袭前代之制。第二,官制的繁简同社会状况有关,一般说来,世风好则尚简,世风不好则趋繁,如《续汉书》称道汉光武帝的“节约”,是针对汉武帝说的;《隋书·百官志》序则指出了隋炀帝前期同后期的不同。从中可以看出,这个现象是带有规律性的。
此外,我们从《宋书·州郡志》可以看到人口迁移的情况和侨置州郡的设立;从《魏书·官氏志》可以看到官制和门阀的南北趋同;从《魏书·地形志》可以看到所叙行政建置皆上溯两汉而下及北魏,凡此都反映了南北朝时期民族融合的步伐;从《隋书·经籍志》著录经、史、子、集四部书所撰总序、大序、小序诸文,我们可以看到魏晋南北朝至隋朝统一,文化事业的迅速发展和历史文献的丰富积累等。
本文列举这些事实,不是为了要告诉人们“正史”的“志”在史料上多么重要,这是人们早已熟悉的问题了。本文要强调的是,史学在反映社会面貌和社会变迁方面,具有多么重要的作用;而深入研究史学的发展,对于深入研究和认识历史的发展同样是十分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