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学在两千多年前确立了人本主义传统,这是中国史学之民族特点的又一个突出表现。中国古代史学重视天人关系的探讨,人们在关于“天命”与“人事”、“天道”与“人道”之关系的漫长的思考之后,到了司马迁撰写《太史公书》即《史记》时,奠定了中国古代史学的人本主义传统的基础。《史记》由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种体例综合而成,史学上称为纪传体。纪传体史书的特点,是以人物为记事的中心。《史记》的本纪、世家、列传都是记述历史人物的言论、行事,表明司马迁不仅认识到而且在历史撰述中充分反映出人在历史中的中心位置。其后,历代“正史”都以纪传体为撰述宗旨,从而贯穿了中国古代史学的人本主义传统。可以认为,在历史撰述中写出了成千上万的各阶层代表人物的历史活动及其作用,中国史学的这一特点在世界各国史学发展上是罕与其匹的。
内容的丰富性和体裁的多样性的结合,也是中国史学民族特点之一。中国有三千多年有文字可考的历史,自秦朝以后形成了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历史内容非常丰富。对于丰富、复杂的历史内容,中国史学在历史编纂方面有广泛的创造,以反映丰富、复杂的社会历史进程。从历史内容来看,唐初成书的《隋书·经籍志》著录的史部书,按内容分为13类。从史书体裁来看,《春秋》《左传》开编年体史书之先河,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是纪传体史书的前驱,杜佑的《通典》创制度史规模,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立纪事本末体史书之体例,都是源远流长,传承不断。此外,民族史、学术史、传记、史论、史评、史注、史考、长编、笔记等,可谓浩如烟海、汗牛充栋,构成了中国史学遗产的宏伟的宝藏。举例来说,如关于纪传体史书,刘知幾这样概括它的内容,指出:“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国典、朝章,显隐必该,洪纤靡失。”[208]又如,关于不同体裁的通史所记述的历史内容的特点,章学诚做了这样的概括,他写道:“总古今之学术,而纪传一规乎史迁,郑樵《通志》作焉。统前史之书志,而撰述取法乎官《礼》,杜佑《通典》作焉。合纪传之互文而编次总括乎荀、袁,司马光《资治通鉴》作焉。汇公私之述作,而铨录略仿乎孔、萧,裴潾《太和通选》作焉。此四子者,或存正史之规,或正编年之的,或以典故为纪纲,或以词章存文献,史部之通,于斯为极盛也。至于高氏《小史》、姚氏《统史》之属,则撙节繁文,自就隐括者也。罗氏《路史》、邓氏《函史》之属,则自具别裁成其家言者也。范氏《五代通录》、熊氏《九朝通略》,标通而限以朝代者也。李氏《南北史》,薛、欧《五代史》,断代而仍行通法者也。其余纪传故事之流,补辑纂录之策,纷然杂起,虽不能一律以绳,要皆仿萧梁《通史》之义而取便耳目,史部流别,不可不知也。”[209]由此可见,把丰富的历史内容和多样的史书体裁结合起来,以反映纷繁复杂的历史进程,中国史学家显示出可贵的创造才能。
中国史书的文字表述,不论在语言艺术方面,还是在文风传承方面,更是鲜明地反映出中国史学的民族特点。《春秋》在遣词造句上的用例,《左传》的擅长写辞令,《史记》的写历史场面和种种人物的特征,《资治通鉴》的写战事过程及胜败之机等,都是准确而凝练,真实而生动。用晦、尚简、两两对照、寓论断于序事之中,是这方面的几条基本经验。[210]
中国史学还有一个突出的民族特点是应当予以重视的,这就是它的理论成就。在历史理论方面,中国史学重视天人关系、古今关系、时、势、理、道的探讨,同时在国家职能、民族关系、人物评价标准、地理条件与历史进程之关系等方面,都有许多真知灼见。在史学理论方面,唐人刘知幾所著《史通》、宋人编纂的《册府元龟·国史部》、清人章学诚撰写的《文史通义》等书,提出了几十个史学方面的范畴或概念,显示出了中国史学发展中对于自身反省和总结的自觉性及理论上创造精神。尤其是中国古代史家不离事而言理和对于重大理论问题的连续不断的探讨,从一个重要方面反映了中国古代史家的思维方式、语言风格和中国史学发展的连续性特点。[211]
在21世纪的历史条件下,中国史学进一步走向世界,怎样以新的世界眼光看待史学的发展,怎样使中国史学带着自身的民族特点参与21世纪世界史学的建设和创造,是相辅相成的两个方面。就世界眼光来说,是一种开放意识;就民族特点来说,是一种主体意识。应当强调的是,在当今中国史学的发展中,如何在世界眼光的视野下合理地彰显中国史学的固有特点,既使中国史学的特点有其连续性的新发展,又使外国同行对中国史学的特点之本貌有基本的了解,这对于中外史学的交流和对话,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