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自律使艺术能够从跳出 “介入的文学”艺术的狭隘牢笼,凭借异质于、疏离于现实生活的艺术形式而实现自身批判现实的潜能。“赋予艺术的非妥协的、自律的形式以审美形式,就是让艺术从‘介入的文学’中挣脱出来,从实际生产和生活中挣脱出来。”“艺术与生产过程的分离,就成为艺术的一个避难点和立足点;艺术由此抨击由统治而建立的现实。”[38]艺术的自律性表明,在艺术与现实的关系上,艺术拒绝与现实同流合污,马尔库塞进一步将其概括为“异在性”。艺术的异在性与自律性实为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对于现实而言,艺术的自律性维度就是异在性的,而对于艺术而言,异在性则表现为自律性。异在性保持了艺术与现实之间的张力,否则,艺术将成为既存现实的依附物。马尔库塞清楚地指出,“艺术,作为现存文化的一部分,它是肯定的,即依附于这种文化;艺术,作为现存现实的异在,它是一种否定的力量。”艺术的历史可以理解为肯定性与否定性对立关系的历史,然而在发达工业社会中,显然艺术的否定力量显得更为急迫。因此,“无论艺术是怎样被现行的趣味和行为的价值、标准以及经验的限制所决定、定型和导向,它总是超越这对现实主义的美化、崇高化,超越着为现实排遣和辩解。即使是最现实主义的作品,也建构出它本身的现实”[39],艺术即“异在”。艺术的异在性意味着艺术的世界是一个超越性的世界。艺术不止反映现实,但也不是对于现实的直接控诉,它指出另一种可能的超越于现实世界的社会,正是在艺术世界的创造中,而且也只有在这个艺术创造中,艺术超越了现实,艺术的否定性、批判性得以实现。马尔库塞论道,艺术一方面为异化的人性提供最后的庇护,另一方面,艺术又批判这种人性艺术的现实,因此可以说,“所有的真正的艺术都是否定的”,艺术作为否定,它拒绝既有现实的一切,由此马尔库塞得出“艺术是大拒绝”的著名论断:“艺术无论仪式化与否,都包容着否定的合理性。在其先进的位置上,艺术是大拒绝,即对现存事物的抗议。”[40]
在资本主义异化的世界中,马尔库塞赋予艺术以政治性的革命功能,艺术就是用被压迫者的语言来抗议和拒绝现实社会,革命是艺术的本质,也是他衡量一切艺术的基本尺度,事实上,政治斗争的必要性正是《审美之维》写作的前提。无论是对于大众文化的批判还是对于高雅文化的倡扬,标准都是其中所蕴含的批判潜力,即使是在大众文化批判中,他也对摇滚乐这样的亚文化形式中的颠覆力量表示过肯定和赞扬,而一旦发现这种文化转变为现实生活的一部分、丧失了对抗和超越的潜力时,他马上重新开启对于大众文化的批判。艺术的造反和批判功能根源于他们自身的审美特性之中,马尔库塞指出,艺术作品只有作为自律的作品,才能同政治发生关系,艺术的政治潜能就在于艺术本身,确切说,只有当艺术作为艺术,而不是作为政治的时候,艺术的政治潜能才能得到真正的表达,职是之故,“艺术不能为革命越俎代庖,它只能通过把政治内容在艺术中变成元政治的东西,也就是说,让政治内容受制于作为艺术内在必然性的审美形式时,艺术才表现出革命。”[41]艺术的政治性是通过非政治性的艺术世界来实现的,服从于艺术的美学原则,“艺术作为一种政治力量只在于艺术自身保存有解放的形象”[42]。质言之,政治的维度植根于审美的维度,审美的维度亦无法剥离其政治性,艺术与政治的联结就在于艺术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