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召唤的并不是人类的主宰精神或者理性之光,而是被理性之光所驱逐的东西,是仍旧在自然中驻留的东西,非必然的、非确定的、甚至片断的东西,只是因为这些东西既要逃避理性同一性的训诫又要呈现于人类意识之中,艺术才成了最后的“避难所”。而眼下,“艺术的幻想或尚未实存之物,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对于现实而言,艺术依然是对可能之物的回忆或者追想,是对灾难或世界历史的一种想象性补救,是在必然性的魔力感召下不曾出现的、或许从来就不会出现的自由。艺术与持续性灾难所保持的敌对关系是以否定性为前提的,而否定性反过来成为艺术与模糊事物关系的特征。没有一件现存的非艺术品可以宣称把非存在物掌握在自己手中……审美经验既是经验到某种精神本身所不能提供的东西,它不在外部,也不在自身。它是可能的、由非可能性所允诺的东西。艺术是幸福的允诺,一种经常被打破却不能实现的允诺。”[84]这里,阿多诺将否定视为了艺术的本质要素,否定并非仅仅指向社会或工具理性,而且也指向其自身,是艺术的自我否定。此外,所谓不能实现的允诺是为一种应然性,而非必然性,否则就又落入工具理性的陷阱,意味着将非存在物把握于工具理性掌握之中。
需要指出的是,阿多诺的自然并非自在的,而是有其历史的维度,而是“在看起来最深刻的坚持为自然的地方,把自然把握为一种历史的存在”[85],但又不是可以通约的,否则,二者就都失去了自身。对于自然与历史的辩证法,阿多诺写道:“自然与历史的传统的对立既是真实的,又是虚假的——其所以真实,乃是因为它表达了自然要素所涉及的东西;其所以虚假,则是因为它凭借概念重构,辩解性的通过历史本身来隐藏历史的自然成长。”[86] 人掌控自然的历史是工具理性浸润为自然的无意识史,但如若将此简约化为从“野蛮到人道主义”的直线进步史,那显然仍是停留于理性的普遍精神的幻象之中,是用概念之网隐藏了自然的无意识史,存在的便只有“从弹弓走向百万吨炸弹的历史”。[87]
然而,在当下的现实中,艺术也走向沉默,一个沉默的时代已降临艺术,“它使艺术作品变得陈腐荒废,然而,尽管艺术闭口不言,但其沉默却在高声言说。”[88]艺术将自己与世界隔离了开来,以防以因为自己的开口而被纳入既定现实的合谋之中,于是它以谜的形式呈现自身,艺术走向了反艺术。
艺术走向反艺术是艺术辩证法的必然逻辑,就如同否定的辩证法一定会指向自身一样:“辩证法不得不走出最后的一步:辩证法既是普遍的欺骗语境的印记,又是它的批判,因此,辩证法就必须甚至转向反对其自身。”[89]而现在轮到艺术辩证法反对、批判其自身了。在阿多诺看来,在一个被管制的世界中,思想如果要实现自己,那么它就必须同时是一种自我反思和批判的思想,否则它就会身不由己卷入对于现实的认同之中,所谓的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来谈的,艺术的自我批判也同样如此。既然一切艺术都参与了启蒙辩证法,那么,“艺术凭借反艺术的审美概念的发展来应对这种辩证法的挑战。从现在起,如若没有反艺术的契机,一切艺术都是无法想象的。这正意味着,艺术要保持对于自身的忠诚,就需超越艺术自身的概念了,所以,连那取消艺术的思想也是对于艺术的尊重,因为它体现了对于艺术真理性要求的重视”。[90]对于这段话的理解必须置于否定辩证法的逻辑链条中进行,否则就滑向了艺术取消主义,阿多诺明确指出,反艺术不是对于艺术的抛弃或取消,艺术走向反艺术,可从两个方面来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