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理论》劈头写道:“在今天,任何涉及艺术的东西都不再是不言而喻的,更非无需思考,这自不待言。一切关乎艺术的东西,诸如艺术的内在生命,艺术与社会的关系,甚至艺术的存在权利,都已经成了问题。”[68]艺术的确定性(自明性)的丧失意味着同一性的允诺已不再被信守,因此,艺术必须从对于概念的迷梦中惊醒,“对于艺术的哲学阐释并不为了将艺术作品与概念同一,并非将艺术作品吸纳进概念之中,而是通过哲学阐释将艺术作品的真理展现出来”[69],这显然是《否定辩证法》中概念拜物教批判的美学话语。概念拜物教自非马克思经济学意义的商品拜物教,而是意指强调概念同一性强制,它将一切差异性、他者非同一性强制同一化,因而阿多诺说,概念总是“和非真理以及压迫的原则融合在一起”。[70]艺术对其所遭受的确定性的丧失作出了两方面的反应,“一方面是具体改变其感知和程序的模式,另一方面是缚于自身的概念之上,以便设法摆脱其作为艺术的实体。”艺术的去实体化有两种极端的形式:一是物化,二是心理主义。前者将艺术视为“物中之物”,后者视为“观众心理传达的手段”[71];前者成为商品,后者称为观众自己的回声。这都不是阿多诺所设想的真正的艺术。可以肯定的是,在阿多诺的逻辑行程中,艺术的真理在于理性祛魅,以便使其回归自身,彻底摆脱其理性的幻象,但这并不意味着艺术可以由此走向非理性主义。事实上,艺术作品与艺术的理念并不吻合,不仅不吻合,而且恰恰是对立的,“艺术作品越是一心一意追求浮现出的艺术理念,就越是失去与其对立者的他者的接触,因而也就破坏了一种对于艺术概念来说不可或缺的关系”。[72]在阿多诺看来,解决此问题的方向是揭开被遮蔽的他者,艺术作品与他者的关系原本就是不可或缺的,这一关系“就如同一块磁铁与铁屑之间的关系。艺术的诸要素以及它的星座,或者一般被认为的艺术的精神本质的东西 ,反映出真正的他者。”[73]由此我们从阿多诺对于史诗与神话的讨论切入。
首要的问题是,艺术既是理性的,又是对于理性的排斥,这是一个困境。“艺术对巫术实践——艺术自身的祖先——的拒绝意味着艺术分享理性”,一方面,巫术是艺术的祖先,另一方面,艺术又因其分享理性而拒绝了巫术,正如启蒙与神话的关系。启蒙摧毁了神话之后,艺术就成为“模仿行为的庇护所”。[74] “随着启蒙的进步,只有真正的艺术作品才能避免对那些已经存在的东西的模仿”。[75]问题在于,艺术一方面庇护源自巫术的东西,另一方面又凭借理性来拒绝巫术,因而艺术面临着这样一个困境就是:“退回到真正的巫术,或者使模仿冲动听命于物似理性。这一困境有助于阐明艺术的运动法则;这一困境不应该被废除。”[76]而困境正是艺术的生命的源泉,从神话到史诗乃至到现代艺术,思想的反思探照出困境中的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