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恩海姆的“力的结构”说独辟蹊径,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揭示艺术表现的奥秘,具有明显的长处。例如,它雄辩地解决了艺术中的暗喻问题,提出了一种注重表现性的艺术教育法,强调了艺术作品和事物本身的表现性,等等,这显然要比从艺术作品和其他事物的外部去寻找表现性的根源的拟人说、移情说等更合理些。然而,他的这个理论的根本缺陷则在于:由于片面强调“力的结构”而忽视了人体和自然事物在表现性方面的区别。他似乎更推崇自然事物的表现性,而对人体的表现性则估价过低。事实上,在艺术中,人体的表现性要远胜过自然事物。这是因为人体能够比自然事物更为直接地表现出人的思想感情和人的全部内心生活,从而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感染力。同时,阿恩海姆以“悲哀”为例说明表现性在于力的结构,这个例子本身是缺乏说服力的。因为在舞蹈艺术中,表现“悲哀”等情感的动作含有规定动作。既然这样,再以此为例论证自己的观点显然是不妥当的。其次,特别要指出的是,他的表现理论把事物的表现性归结为视觉所赋予的,这种观点难以与他所说的表现性是对象固有性质的看法相调和。这导致片面夸大视知觉的能动作用,从而最终吞没对象本身的表现性,犯了与他本人所批判的移情说等理论同样的错误。
三 “同形”说
对于艺术表现性的进一步研究必定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具有一定的力的结构的艺术品为什么会具有表现性呢?回答这个问题则要涉及阿恩海姆的“同形”说。“同形”说是格式塔心理学的核心理论之一。维台默在说明似动现象的生理机制时,首先提出了这一理论,柯勒则进一步加以发挥。所谓“同形”说,实际上是指生理历程与意识历程在结构的形式方面彼此完全等同。柯勒曾这样概括地加以表述:“实际经验的具体秩序是相应的生理过程的动力秩序的一个真实表象。”[13]“同形”说是阿恩海姆解决艺术表现根源问题的基石,这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加以说明。
第一,艺术品中存在的力的结构可以在大脑皮质中找到生理力的心理对应物。“我们可以把观察者经验到的这些‘力’看作是活跃在大脑视中心的那些生理力的心理对应物,或者就是这些生理力本身。虽然这些力的作用是发生在大脑皮质中的生理现象,但它在心理上却仍然被体验为是被观察的事物本身的性质。”[14]阿恩海姆承认,他的这个看法还只是一个推测,因为形成大脑生理力结构图式的生理过程目前尚不可知。他的“同形”说就是建立在这一推测之上的。
第二,外物的力的结构之所以与大脑皮质生理力结构一致,根本原因就在于它们都服从共同的组织规律,即格式塔心理学所推崇的图形律或完形趋向律。美国心理学家E·G·波林曾把图形律所包括的上百条具体格式塔法则归纳为十二条,其中最主要的有简化原则、相似原则、闭合原则等。[15]例如,简化原则表明,在大脑领域中存在着向最简单的结构发展的趋势,这使得知觉对象看上去尽可能的简单。所以,知觉经验实际上是在刺激物的结构与大脑区域中存在的向着简化结构发展的趋向之间的相互作用中产生出来的。艺术作品之所以会与大脑皮质的某些区域产生同构,原因有两方面:一是艺术品本身存在的各种式样中包含了一种最简化的结构;二是大脑具有特定的组织作用,它按照最基本的组织原则把所接受的刺激式样尽可能简化。可见,阿恩海姆是把他的“同形”说建筑在主体与客体的有机统一之上的。
第三,艺术表现性的最终原因就在于艺术品的力的结构与人类情感的结构是同构的。我们不能把艺术表现性归结为对于人类情感的反映,“……那推动我们自己的情感活动起来的力,与那些作用于整个宇宙的普遍性的力,实际上是同一种力”。[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