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是重人情的,因为中国长期是农业社会,又有深厚的儒家传统文化底蕴,强调中庸、和谐,所以有东方人的温柔敦厚。这种重人情的传统有其好的一面,它有利于人的亲近和相互帮助,强化人之间的凝聚力,使人感到温暖。在我们以往开展的有些政治运动中,特别是“**”中,妻子被迫揭发丈夫,儿子揭发父亲,朋友彼此揭发,至亲至爱都陌若路人,甚至反目相向,互为仇敌,这完全不符合中国人做人的基本准则,的确没有一点人情味。这是由于特定的政治环境以及“左”的错误路线和政策造成的特殊现象,在政治上和道义上都缺乏正当性,是对人的正当关系的一种扭曲。可是我们也应该知道,处理人与人的关系只重人情的做法也有其弊端,例如,子为父隐父为子隐、亲亲、为尊者讳、为长者讳、人情重于王法、拉关系、走后门之类并不是真正的人情。无是非、无原则,只认关系,并非一个健全的法治社会所应有的。
▲ 母与子。妻子与儿子于20世纪60年代摄于颐和园。“当年稚子早成人,东渡扶桑二十春。故国山河花锦簇,问汝何日是归程。”
人,应该讲人情,应该有人情味。在处理情与法的矛盾、情与理的矛盾时,我们不能徇情枉法,曲理顺情。传统剧目《铡包勉》歌颂的就是包公不因嫂嫂的恩情、叔侄的亲情而宽恕违法的亲人。小学时读的林觉民烈士与爱妻的绝命书,文情并盛,但不以情违理,而是把对国家和民族的爱置于私情之上。可是在现实生活中,由于中国传统文化中过分重血缘、重伦理而往往在情与法和情与理的矛盾中容易偏向情而违理违法。我们有些人犯错误甚至犯罪,其中就有一些是过不了人情关。
人的确应该讲人情,应该有合理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包括人情关系。如果人与人的关系全部是现金交易的金钱关系,人与人的关系将处于冷冰冰的冰水之中。西方社会养宠物成风,特别是喜欢养狗。人情淡薄,转而养狗,狗比子女还亲,子女可以很少往来,甚至形同陌路,而宠物是寸步不离,甚至相伴至死。这种社会即使物质生活富裕也不适于人的生存,是畸形的,一些人把这种现象称为爱护小动物,是没有看到问题的本质。动物是应该爱护的,豢养宠物也无可非议。可是爱狗甚于爱人,对动物的爱超过对人的关怀和爱,甚至超过亲人之间的感情,这肯定是社会出了毛病。
情感是多样的,爱、亲情,是一种感情;愤怒也是一种感情,是对自己受到损害的一种感情的激烈反应。愤与爱不同。爱是相对持久的,而愤怒是暴风雨式的。因此平息愤怒的最好方法是等待。哲学家们都知道这一点。古希腊的塞内加说,愤怒的最初发作是沉重的,但只要等上一段时间,就会恢复理智的作用。我们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们,不是人控制愤怒,而是愤怒控制人。人在发怒的时候,实际上是被自己的情感所摆布。愤怒时这一点最突出。其实,其他情感也都有这种特点,即人容易为情感控制而难以自主。爱的情感何尝不是如此,否则难以理解,人为什么会有殉情。殉情式的自杀往往是一瞬间的情感突发,而它的积集则经历过一段时间。所以情感的特性是非理性的,它有时如脱缰之马,需要驾驭,而驾驭情感之马的缰绳就是理性,而驭手就是人自身。
有些人误以为哲学是冷冰冰的,哲学家都是没有情感的人。愤怒出诗人,而无情者是哲学家。这当然是误解。哲学家是人,当然也有七情六欲。没有情感,没有对生活的追求,没有对人的爱,没有对哲学真理的追求,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有智慧的哲学家。我们只要看看马克思就知道。马克思的感情非常丰富,对燕妮,对恩格斯,对工人,对战友,对自己的三个女儿,都充满深情。马克思对女儿提问的回答,可以看成是这个革命哲学家丰富内心世界中的自白。毛泽东也是如此。读读《蝶恋花·答李淑一》,想想因江西余江消灭血吸虫而夜不成眠浮想联翩挥笔成诗的景况,也可以感受到毛泽东丰富的感情世界。不仅革命者如此,实际上不少哲学家都是感情丰富的人。这从哲学著作中可能难以看到,读读他们的私人信件,读读有关他们的传记,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人就是人,人是有感情的。这一点,哲学家与非哲学家没有区别。问题是当哲学通达到能掌握规律时,就能以理制情,仿佛没有感情一样。庄子当妻子死时叉开大腿坐着鼓盆而歌,惠子批评他不通人情,太过分。庄子回答说,开始时我也很难过,“我独何能无慨然”,但我想通了,人的死亡与春夏秋冬四时运转的规律一样是必然的,既然生死是规律,我为什么要哇哇大哭呢?这不是说明我根本“不通乎命,故止也”。在庄子看来,哲学家应该是通情之理以益生,而不能任情伤身。惠子批评庄子不懂人应该有情,认为没有情何以称为人?庄子回答说,你讲的无情与我主张的无情是不同的。你说的无情是说没有人的情感,我说的不是人不应该有人的情感,而是不能以情伤身,“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人的情感,应该培养、教育,使情感优化成为高尚的感情;而且应该以理制情,而不能因情害理。这就要学习哲学。特别是马克思主义哲学,要有个正确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知情意之间的统一和协调是人格完整的表现。我经常想,我们这些搞马克思主义的人,如果被人视为处处马列,不通人情,这肯定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