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晚年得子,对儿子的爱是可想而知的。他的《答客诮》:“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头时看小於菟。”虽是戏作,但确实表达了鲁迅先生对儿子的一片深情和爱意。可怜天下父母心,大文学家自不能免。
以老虎为例,并非鲁迅首创。《庄子·天运》中就说,“虎狼,仁也”。“父子相亲,何为不仁?”连人以为最为凶残的虎狼对虎崽狼崽照样相亲相爱,何况人乎?高等动物是有情感的。尽管这是一种生物学的本能,与人们之间自觉意识到的情感不同,但不能说动物之间特别是人与动物间不能培养出感情。
▲ 1958年年初新婚摄于江西南昌,至今五十多年:“醇香不溢酒易藏,真情岂在话语间。看似平淡五十载,风雨相依苦共尝。”
林语堂先生在一篇文章中对“情”着实颂扬了一番。他说如果我们没有情,我们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人生的出发点。情是人生的灵魂,星辰的光辉,音乐和诗歌中的韵律,花中的欢乐,禽兽中的羽毛,女人的美艳,学问的生命,没有情的人生,正如没有表情的音乐,情给我们以内心的温暖和活力,使我们能够快快乐乐地面对人生。林先生是文学家,当然重情。文学与诗,都会“缘情而生”。没有情,就没有文学,何况人生。
人有情,因而有人情。人情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情感性质的关系。人的情感不是生物学的本能,而是与人对自身的各种关系的自觉意识不可分的。父子之间有父子之情,夫妻之间有夫妻之情,其他如兄弟姐妹之情、朋友之情,同乡有乡情,同一民族有民族之情,同一国家有同胞之情,如此等等。
各种各样的情感,产生于各种关系之中,是对各关系的一种道德上的自觉意识。父子之情是对父子血缘关系的自觉意识,没有父子关系当然无父子之情。其他各种情感都是与特定的关系相联系的。
人情并不是基于人的本性,而是随着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变化,人的各种关系也会变化。在工业生产方式下的人,不大可能有农业生产方式下人与人之间的那种淳厚的浓郁的乡里之情。“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父别居,这在封建社会被视为极端不孝、不可容忍之事,可在当代,父母与子女别居,各有天地,视为当然。随着工业生产方式代替农业生产方式,人们之间的各种关系必然也会发生变化,人们之所以不断感叹人情淡薄,是因为他们在另一种生产方式和社会关系下,还力图保持人与人之间的原有的情感方式。这是不可能的。
市场经济条件下以货币为中介的人与人的关系,肯定会使原来田园诗般的人与人的情感淡化,法律关系在很大程度上代替了道德关系。所谓亲兄弟明算账;凡涉及财产、金钱、权利的关系都以法的方式来稳定和巩固,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越来越习以为常,变为一种习惯。甚至尚未入洞房,先到公证处公证,事先约定如果离婚,财产将如何分割。原来视为人生大事、视为最美好情感的婚姻关系,变为一种契约关系。这种法律关系压倒道德关系,究竟是好是不好,是喜是忧,可能见仁见智,各有所说。
人的情感不仅受生产方式的制约,即使是条件不同也会影响感情。他乡遇故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讲的就是这种情感的心理变化。庄子有段话极其生动地说明了这一点。他说:“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不少人都有这种生活经验,到外乡见了本乡人亲;到外省见了本省人亲;到了国外见了本国人亲。真正的爱国主义情感、同胞情谊往往激发于他国异域,原因可能在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