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哲学所谓寻找人,就是寻找失落的自我的本性。美国的一位哲学家罗洛·梅就直接把他的关于人的著作题为《人寻找自己》。他说,生活在一个焦虑的时代,我们对自然的认识和对自身的认识差距似乎越拉越大:在科学技术上我们已经能够克隆人,可在哲学领域中仍然一直争论什么是人。按照约翰·杜威的说法,今日哲学所能要求的最好的工作是从事苏格拉底在两千五百年前指定给哲学助产婆的工作,即“认识你自己”。要想在现实的个体之外寻找作为一般的人,这是哲学永远不能完成的任务。
其实,自然科学并不比哲学对人的认识更清楚。尽管科学技术进步到能克隆人,但并不真正了解人。可以解剖人、把人放在解剖台上,把人的结构弄得一清二楚,甚至能绘制人的基因图谱,但科学技术所了解的是生物学的人,是人的肉体,而不是人的本质和人性。我们不能过分陶醉于科技在人的问题上的研究成就,如果满足于自然科学对人的认识,而不从哲学上弄清人的本性和需要,很可能会因此而大吃苦头。20世纪下半叶以来的生态环境的急剧恶化已证明了这一点。从哲学层面理解人的确很困难。它不能借用仪器,任何科学和技术手段都不可能告诉我们什么是人。这是个非实体的不可能直观的领域,任何仪器和先进的工具都无济于事,它要凭借人的哲学思维能力。因此不同哲学对什么是人的回答是各不相同的。
对哲学来说,人的问题是至关重要的。可以说,任何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都不能离开对人的问题的正确解决。康德在《逻辑》一文中,把“人是什么”列为哲学四大问题之一,而且认为所有形而上学的问题、道德问题、宗教问题都与“人是什么”这个问题有关。的确是这样。整个哲学史证明,无论是对世界本质的理解,对认识本质和认识标准的把握,对历史规律和意义的诠释,对价值和科学关系的处理,都无法避开一个人字。世界是人的世界,如果像海德格尔那样把人设定为宇宙之窗,是世界的诠释者,或者像叔本华说的那样是“明澈的世界之眼”,世界只是人的意志和表象,世界的本质和意义都只能通过人并由人来图解和澄明,这代表的是一种哲学路线;如果把人看成是一架机器,没有任何意志自由,纯粹是被动的反映者,这代表的是另一种哲学路线。对人的理解显然决定着人对自身以及对自然和社会的理解,并形成不同的哲学派别。
问题是对人的不同理解又是由什么决定的呢?也就是说为什么会有不同的“人学观”呢?其实对人的不同理解,归根结底取决于人对世界的不同理解。许多哲学家倡言用人来解释世界,人是用人的眼睛看世界,因而看到的只是人眼中的世界,可没有回答人是由什么决定的,为什么同样是人会以不同的眼光看待世界。的确,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世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其实这个所谓自己的世界,只是同一个客观世界中的个人的小环境、个人的生活条件和境遇。
人,只能由人所依存和改变的世界得到解释。人在改造世界的过程中使自己得到改造。因此人的世界中都打上了人的烙印,而人又深深打上了自己生活其中的世界的烙印。从人与世界的关系说,人归根结底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像唯心主义者所断言的世界是人的一部分。人的本质离开了人存在其中的自然和社会,离开了人的历史就是不可理解的。因此对人的理解决定于持有什么样的世界观和历史观。人之所以成为人类之谜,长期以来哲学家之所以找不到这个谜底,就是因为脱离人的世界来理解人。例如,宗教家和形形色色的唯心主义者从人之外,从上帝或某种神秘的理念、人的理性和人的欲望中寻找人的本性;或者像旧唯物主义者那样从人自身,即从人的生物本性中寻找人的本性。在这两种情况下,人都是一个与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即自然与社会相脱离的独立的存在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