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人
我在20世纪50年代初开始学习哲学时,根本不知道哲学中还有一个“人”的问题。苏联专家没有讲过,教科书中没有读过。马克思的著作,特别是早期著作中有,但没有接触过。其实即使看到,也不可能注意,不可能理解。读者对书的理解,总是受自己读书的时代背景制约的。开始注意这个问题是1983年关于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的大讨论。至今三十年,很多问题我仍然模模糊糊,说不太清楚。这不奇怪,三十年算什么,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关于什么是人的问题争论了两千多年,这个争论构成哲学史的一个最重要方面。
▲ 摄于中国历史唯物主义第九届年会。“换届不赋闲(不再任学会会长),坚持老本行(历史唯物主义)。”左一为林建公,左二为作者,右一为李崇富,右二为周隆滨。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人的地位是很高的。天地人并称三才。《道德经》中也说,域中有四大,人居其一。据说鲁迅先生的儿子发蒙时,鲁迅的好友许寿裳先生在写字本上写的三个字,就是:天地人。
在汉语中,人字的结构最简单,一撇一捺,最好认;可它又最重要,最复杂,也最困难。人的一生都在学做人,都要和人打交道,都要学会做人;在哲学中,对人的理解分歧最大,至今仍在争论不休。可以说,人字的确是易认难懂。
以人为本,是我们科学发展观的主导思想原则。上自中央制定政策,下至医院看病、工厂生产、商店服务,任何领域都用得上。这是时下最具政治性又最温馨最有人情味的口号。
对中国共产党来说,“以人为本”,既是奉行马克思主义关于无产阶级解放和人类解放的宏伟目标,又具有我们新时期的时代特征。商店说以人为本,就是全心全意为顾客服务;医院说以人为本,就是发扬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各行各业都说以人为本,就是我们党一贯提倡的为人民服务的口号更具时代特征的说法。谁都懂这个口号的政治意义和实际内涵,谁也不会追问“人”是什么意思。无人追问,也无须回答。
可在哲学领域中,究竟什么是人就没有这么简单。蒙田这样的大哲学家也感到困难,他说,人确实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虚幻、飘忽多端的动物,想在他身上树立一个永恒与划一的意见实在不容易。
我们往往难以区分人字的日常用语、文学用语和哲学用语。特别在汉语中,都是同一个字——人。实际上它们之间是不同的。当年恩格斯在《诗歌和散文中的德国社会主义》中就曾批评格律恩对歌德的误读。恩格斯说,歌德作为一个文学家经常在比较夸张的意义上使用人和人的这个字眼,但歌德的人字并非是费尔巴哈那样的哲学用语。这些字眼,特别是在歌德那里,大多具有一种完全的非哲学的、肉体的意义。把歌德变成费尔巴哈的弟子和“真正社会主义者”的功劳,是全部属于格律恩先生的。如果把哲学用语、文学用语、政治用语或日常用语相混淆,往往会引起混乱。
哲学是穷根究底的学问,非得弄清这个“人”字不可。可在哲学上就是难以弄清。我们是人,可我们在哲学上就是弄不明白什么是人。无怪古希腊一个哲学家白天打着灯笼在街上转悠,人家问他为什么白天打灯笼,他说找“人”。至今人还在找这个人。其实这个哲学上说的一般的人,是不存在的。有个哲学家说过,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在我的一生中,我只看到过法国人、意大利人、俄国人,等等。多亏了孟德斯鸠,我们知道了人还可以是一名波斯人。至于人,我要说,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位“人”。的确,现实的人的存在都是个体性的存在,没有一般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