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此文虽脍炙人口,但是并不被当作禅,但是如果我们体会其所说,则此文可以说就是一种佛学理论。“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这一段话,就是从曹操的角度,去解说“无常”的道理。曹操当时固然曾经是一世之雄,但是现在他在哪里?“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是每个人的命运。“羡长江之无穷”而不可得,这就是无常所带来的“苦”,也就是佛教所说的“苦集灭道”中的苦。这一段,总结起来就是“无常故苦”。
而苏东坡如何引导朋友超脱此苦呢?他说“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江河奔流,每一个瞬间之后,流过的就不是原来的水了。但是千年万载,江河还是一样地奔流。所以从变的角度看,瞬息万变,从不变的角度看,则是亘古未变。瞬息万变,就是无常。而亘古未变,则是那不变的佛性。执着而求不变,则所在皆苦。但是如果洞悉了真相,则我们知道无常和常,原本无二无别,则不需要去求不变,则烦恼当下就是菩提。
此文何尝不可以看作一部佛教之论典——只不过没有提到佛这个字而已。
更简单的一个寓言,是《记游松风亭》: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远望亭子,还在远远的地方,而自己已经很疲倦了——就如人生已经让人苦累,而涅盘的目标似乎还很远。但是,突然悟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亭子未必非是个亭子样,亭子是为了歇息的,找个石头停下来,“停”就是“亭”。涅槃并非必须以某种特别的样子,只要放下就是解脱。因此,在人世间,甚至在战场上,都可以解脱烦恼,只要你的心停下来,不再妄求。
这何尝不是清清楚楚的大乘佛教精神。
所以我觉得,苏东坡实际上也是在修行、实践了佛教的一个特别的宗派,我把他叫作佛教的“居士宗”。这一宗并无正式成立,甚至以前可能没有人知道有这个宗,但是这真的可以说是一宗,因为它的确符合佛法,而又有自己独特的特点——特点之一就是,其成员如此入世以至于他们都未必自称为佛教徒,他们也许会说自己是儒家信徒。
当然,苏东坡还是一定程度上承认自己是佛教徒的,因为他自称是东坡居士。当然,这不妨碍他也是儒家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