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宣要摆脱妻子,而白娘子所做的就是纠缠不休,这固然是蛇的天性,象征意义上也代表了人不能摆脱自己的本性,本性的力量会纠缠不休。这个时代,爱情已经死了,甚至连性都已经只存在于女性中而在男性中开始丧失。
后期白娘子故事中有个有趣的细节,就是许宣曾经被惊吓而死,白娘子为了救他,冒险从天上偷来灵芝仙草——我们知道灵芝仙草据说是瑶姬所化,所以这个细节并非偶然,这指出了白娘子虽然只是一蛇妖,但是她的渊源,是和瑶姬一脉相承的。只有瑶姬的精神,才有可能起死回生,让死去的爱情有可能还阳。
见鬼:再见已经是鬼狐
受文字狱的威胁,清朝的文人都不大敢写东西,所以文学总体上比较差,但是也依旧有伟大的作品出现,比如《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是个故事集,其中描写了很多不同的女性——不是不同的女人,因为其女主人公大多不是人。虽然花妖树怪都有,但是聊斋中最引人注目的女性大多是女鬼或者女狐狸精。
**已死,成为女鬼;情爱已死,成为女鬼;灵魂和精神世界已死,成为女鬼;只有在女鬼那里,我们才能知道什么是性,什么是爱或什么是情,我们才有精神生活,女性再一次成为拯救者,只不过这个拯救者自己也每况愈下,不再是仙女而成为鬼女。
狐狸精还好,是活物,但是毕竟是动物。
聊斋中的女鬼女狐,多数不与男主人公做夫妻,比如,我们熟知的聂小倩,她本来的工作是“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尚生遇到胡三娘:“独居清斋……忽一女子逾垣来,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视,容华若仙。惊喜拥入,穷极狎昵”;荷花三娘子中:“湖州宗相若……秋日巡视田垄,见……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腼然结带,草草径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
性很美好,然而纯粹是性,没有感情的话,不管怎么说只是一种动物性,而缺少了人的素质,更不用说神的品质了。这些见鬼的性刺激故事,说明这个时代男女之情已经堕落——我们知道当时的中国人大多在实际的性行为上是比较保守的,因此,性幻想比较多也可以理解,幻想鬼狐也可以理解,只可惜这表明我们民族的男女之间的关系更不健康了。
如果我们把故事中的女鬼和女狐看成是阿尼玛——精神或灵魂的象征,那么,这同样说明清代我们的灵魂已经被更严重地压抑,已然只能以鬼狐的形态出现了。
写到这里,我想读过聊斋的人(包括我)可能都会不同意了,他们会说聊斋中的女鬼女狐并不像我说的这样,她们性开放不假,但是大多善良聪明可人,怎么会象征着心理不健康呢?婴宁、娇娜、连城、黄英等,哪一个心理不健康?
是的,大家的感觉也是对的,这就是另一方面我要说的:聊斋女性以鬼狐形态出现,象征着那时对她们所象征的性、情、爱和精神生活压抑得严重,因此我们说那个时代不健康;不过这些被压抑的女性,象征的那些事物本身,只是我们内心中的一种存在和本能,存在和本能并非不健康。她们的出现是一种提醒,提醒人们我们需要性,需要爱,需要情也需要精神生活。她们以鬼狐的形态出现,是提醒我们说我们的压抑和心理扭曲太大了,因此,她们已不再能以仙女的形态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