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前辈以及一些同辈们,正如同爱上一个年轻女子的人一样,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休了原来的老婆。因此,学习英美的那些人,提出全盘西化——从五四时期开始,直到“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那些人都是一样。学习苏联的人,也希望中国完全按照苏联的模式去发展。极端的人,甚至连中文都想改成拼音文字。
深层心理学研究指出,人的心理活动中,意识只占很小的一部分,潜意识中的心理所占的比例要大得多。一个民族的文化,主要存在于所有民族成员的潜意识中。而那些想要学习西方文化的人,他们自己的潜意识中也一样是“中国的”。因此,当他们领头试图去“全盘西化”或者“全盘苏维埃化”的时候,他们也只是在意识中在这样做,而他们自己的潜意识却还是做传统中国文化中的事情,还是认同于传统中国人中的一个角色,大量的民众,即使他们的头被这些领头羊强制引导着向“西方”扭转,他们的脚还是不自觉地走向过去东方的老路。因此,学习西方,也许只能是学习其表面,而内在,却往往是换汤不换药。
我是做心理咨询的,用我咨询的经验看,人不可能看到别人好、学习别人,就能变成别人的样子。如果这是可能的,那心理疾病患者只要模仿一个心理健康的人,就可以成为健康人了。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每个独立的生命,都有其自己的内在本质。他可以学习别人,但是,所学的一切必须和他原有的自我相融合,必须和他原来的本质相融合,才能成为他的一部分——我们必须用我们原有的肠胃消化外来的食物,才能把它转化为自己的营养。试图把别人的肉直接贴到自己的脸上,那怎么可能不失败。
为什么学习方法上会出这样的问题呢?我认为,是因为焦虑。在“不变革就亡国”的恐惧焦虑心理影响下,我们没有耐心去认真思考、分析、感受,我们没有耐心等着让意识中学习到的西方文化和我们潜意识中的原来的文化慢慢地融合。
历史上,中国文化曾经有过成功地吸收外国文化的实例,那就是吸收外来的佛教。那个过程之所以能成功,恰恰是因为中国人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全盘印度化”。中国人没有急于改变自己的文化,只是用开放的心态,和来自印度的佛教接触。这样,中国本土原有的文化并没有被抛弃,中国人是站在本土文化的基础上,一点点地理解、消化和吸收新文化。佛教进入中国,不是取代了中国原来的文化,而是和原来的文化相互融合,从而形成了一种新的文化。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人借助道家的思想去理解佛教,从而创造了中国化的佛教分支——禅宗。佛教也启发了儒家,创造了新的儒家“理学和心学”。这个过程,花费了超过一千年的时间。那一次之所以成功,原因是因为不焦虑。中国是文化和实力都强大的国家,不担心自己会亡国,因此,可以慢慢地消化吸收外来的营养。
我想,要真想学好西方,这一次也需要耐心。如果我们还用那个“娶女子回家”的比喻,可能不大恰当,因为那样我就要说我们慢慢地让新人和旧人学会好好相处。我们需要仔细地体会、思考我们原来的文化,和西方文化,看清它们的差异和共性,慢慢研究出如何让它们协调,如何让他们融合,如何以它们为基础创新文化。我们需要花费数以百年计的时间,我们需要数以百计的思想家,以及数亿的民众,耐心地一点点地磨合东西方。
如果我们这样学习,可能,这一次我们能学好。
也许,会有很多人着急,“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我们实在希望中国尽快学会西方的东西,尽快走入发达国家的行列——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所谓欲速则不达。“大跃进”不仅没有让我们跑得更快,反而会让我们跌跟头。这就和中学生家长所面临的困境一样,他们总希望学生的任何心理生理问题都能尽快解决,不要耽误高考复习时间,却不知道他们越是这样急躁,他们的子女的身心健康问题就越难于解决,而所耽误的时间也会越多。
我们不急功近利,我们仔细消化吸收,则未来融合东西方文化后,一定会产生一个非常卓越的新文化来。我们这一代人,也许来不及看到这个远景实现,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人寿”虽然短暂,但是如果我们确定地知道未来有黄河变清澈的一天,知道未来的人可以在更好的世界中生活,未来的中国可以焕发出光彩,那我们自己能否亲眼见到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