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能有很好的独立自我的意识后,他开始学习和别人建立关系——儿童最早和妈妈之间虽然极为亲密,但那不能算是一种人际关系,因为他们那时候是“共生”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只有当他知道妈妈是妈妈,爸爸是爸爸,同学是同学,自己是自己之后,他才会建立人际的关系。这需要他尊重人和人的不同,又能在不同中找到大家相互联系的方法。
如果他的心理发展得很好,当他越来越成熟,他就越能和其他人,以及整个世界建立起联系。最后他会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和整个世界成为一体。他又有了很强的一体感。
最幼稚的婴儿的一体感,和最成熟的人的一体感,它们之间在一体的感受上是非常相似的,但是它们之间实际是很不同的。婴儿的一体感是未分化,成熟者的一体感是分化后的整合。有未分化一体感的婴儿,不懂得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是混沌的合一。这种一体感虽然会带来一些好的感觉,但是会忽视人和人的差异,也就抹杀了人的独立性。这样的人,要么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要么让别人的意志强加于自己,不能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最成熟的人,他们懂得自己,也懂得别人和自己不同,更懂得在有差异的人之间,可以建立关系——而建立关系的基础,是在更深层面的共同性。
六
一个团体或社会,也很类似一个人。一个团体或社会可以如同儿童,也可以如同成人。观察中国的诸子百家以及中国的社会,从心理特征方面去判定。我认为,从整体上看,春秋时期的中国人如同婴儿,他们有一种未分化的一体感。这使得他们比较容易接受各学说中,那些和“一体感”有关的思想。这样说,并非对那个时候的中国人的贬低,因为那个时代就是全人类的儿童期,像个婴儿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西方和中国有一个不同,西方当时占主导的思想家,心理发展的阶段比一般人要高,达到了“分化”的阶段。因此,从整体上说,西方的哲学家会教导大家如何独立,如何发展独立的自我。而中国的诸子百家中,道家以及儒家的创始者,心理成熟程度已经非常高,因此,他们懂得了那种成熟的“一体感”——有差异的人之间,在天地之道的基础上,以成熟的关系构成整体,因而带来一体感。“君子和而不同”,就是这种整体。
但道家和儒家过于超前,因此,多数人不能真正理解,于是他们就把自己的那种婴儿式的一体感,和道家以及儒家的最高境界混淆了。这样,反而使得他们的心理发展暂停于婴儿阶段——于是他们就有了一种婴儿心理的“大一统”。
法家则是另一种情况,他们看到了人和人的差异,但是他们不喜欢这种差异。因为每个人都有自我意志,而这些自我意志又不相同,这使得当权者的意志受到了阻碍,于是他们通过压制别人,强行让国王或统治者的意志取代了其他一切人的意志。这种压迫,也使得绝大多数的心理无法成长,心理无法独立,只好像一个婴儿服从父母一样,绝对地服从统治者。而心理上未分化的中国人,刚好可以“让别人的意志强加于自己”。这也促使中国人的心理暂停于婴儿阶段。
大多数中国人的“大一统”心态,就是这样的心理特点的产物。
如果我们中国人都像孩子,而且像孩子依恋母亲一样依恋这个国家,如果他们都希望母亲和自己“一统”,这当然有好的一面,但如果这个被当作母亲的当权者,实际上是个自私的女人,不把大家当子女看呢?我们需要正视“大一统”理念所带来的流弊,让“孩子”逐渐长大、独立,懂得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和界限,然后再学习如何建立关系——这可能是中国社会未来几百年的任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