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魏”中最年少的季子,则补充了一些被省略的方面。据季子说,彭士望先是住在魏氏邻人家,天天从门外过,魏氏兄弟目送其人,以为风度不凡。当彭氏又经过时,即上前搭讪,邀其人到家里“纵谈”。彭氏慨然道:“子兄弟真可以托家矣。”于是就急行迎他的家人(其家眷尚在建昌),“数步复返,曰:‘将与一好友携俪俱来,何如?’曰:‘甚善。’”那好友即林时益。季子也写到当彭氏接家眷的船到了河干,正在洗脸的叔子迎了上去,“裸双袖,水濡濡滴髭髯”(《先叔兄纪略》,《魏季子文集》卷一五)。彭、林从此定居宁都,终老于斯,而关乎他们大半生的决定,不过赖有与素不相识者的一夕之谈!
在这个故事中,魏氏兄弟(尤其叔子)无疑是主动的一方。他们像是等在那里,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人物。这样两个志士的邂逅,无疑出自乱世的一种安排,事后看来,未尝不值得感激——他们的确对此心存感激。而在易堂,这确实属于那种决定性的时刻。毋宁说易堂就诞生在彭、魏相遇的一刻,尽管这一时刻其他人物尚未全数出场,或虽已到场却隐在他人的身影里(如林时益)。
魏叔子、彭士望,属于任一群体都要有的“核心人物”,群体的“灵魂”。在他们遇合之前,自然有其他的结交,甚至比屋而居、情同手足(如魏氏兄弟与曾灿)。但在彭士望、魏氏叔季一再记述的这一幕发生之后,似乎一切都有了变化,为一个群体所需要的“同志之感”,终于发生了。两个同样**四溢的人物由此相遇,此后又不断地彼此点燃,并试图引燃周围的人,在赣南的一处山中,不倦地营造诗意,甚至感动了方以智、施闰章这样的人物。
无论在叔子还是彭氏,那都属于一生中仅能一次的遇合。直至康熙十九年(庚申)叔子病逝,彭士望还感慨万千地说:“叔之人,非常人,吾与叔之交,非常交。”(《与门人梁份书》,《树庐文钞》卷二)由传世的文集看,“九子”中热力四射且互为映照的,确也是彭、魏。情况很可能是,魏叔子、彭士望的内在需求,借诸乱世寻求满足。“危机时刻”的个人意义不妨人各不同。在魏禧、彭士望,惟那一特定时刻才有可能造成如此深切的“相依存”之感,此感因此即成永恒,成为了永久的怀念。
较之魏氏兄弟,彭士望的政治阅历,的确丰富到了不可比拟。他曾师从明末大儒黄道周,曾一度在史可法幕中(陆麟书《彭躬庵先生传》,《树庐文钞》)。彭氏本人致书方以智之子方中履自述平生,说自己早年“倾家急难,借躯报仇”,“任侠为狡狯”,明末颇事结交,“为阁十楹,居四方之客”(同书卷一《与方素北书》)。叔子也说彭氏避地宁都后,还曾应杨廷麟召,“护军西行”(《彭母朱宜人墓志铭》,《魏叔子文集》卷一八)。
较之上述事迹,对于本书所叙述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彭士望与魏叔子,都属于那种钟情于朋友的性情中人,较之常人更容易达到忘情无我的境界。他们的“久而不回”的坚韧,由此而得以证明。这或许竟是他们的最大成就——两个人都热心于用世,世道却使他们归于无用;而他们却终于以其坚韧,成就了一段友情。
由彭氏本人的文字看,这是个性烈如火的男子。他曾说自己“褊心躁气”(《葑刍别同学诸子》,《树庐文钞》卷一〇),说自己少年时读书,“至生死盛衰磊轲不平事,辄抵几痛哭,愈疾读,声泪湓溢”,激愤之余,恨不能“剖割”了那厮(《与方素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