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益的特别,自然也因了他的宗室身分。他是所谓的“奉国中尉”。他的易堂诸友像是很在意这身分,叔子为他撰传,题作“朱中尉传”而非“林时益传”,就可以证明。王世贞说:“国家待宗室,自亲王至中尉凡八等。”(《策》,《明经世文编》卷三三五)“亲王之支子,尚得为郡王;郡王之支子,始为镇国将军,从一品。镇国之子为辅国,从二品。辅国之子为奉国,从三品,皆将军。奉国之子为镇国中尉,从四品。镇国之子为辅国中尉,从五品。辅国之子为奉国中尉,从六品。自是虽支庶皆得称中尉,不为齐民。”(《同姓诸王表序》,同书卷三三三)经了二百多年宗室的繁衍,到明末,“奉国中尉”正不知有几何;但此“中尉”确有不同于他“中尉”者,因而像是获取了专有“朱中尉”一名的资格。当然,刻意提示宗室身分,也为了表达对故明的怀念。不知易堂诸子是否确也时时意识到其人之为“朱中尉”的?
林氏原名朱议霶,字作霖,“国变”后更姓林,字确斋,句容人。据叔子说,直到明亡,“宁藩支子孙”横暴依旧(《朱中尉传》)。其时的奉国中尉朱议霶,当属于宗室中寥若晨星的贤者。李萱孙说,当明亡之际,林时益曾受其父之命,与“奇材剑客、四方负异奇杰士”游,“慨然有当世之志”(《朱中尉诗集·叙》)。林氏未必没有政治才具。《宁都县志·林时益传》,说他曾佐其父治邑,“老胥惊服,奸不得行”。九子中,说得上有“家国之恨”的,只是林时益与曾灿;林、曾的诗文,对此却并不渲染,未知是否因了禁忌。林时益的诗作中,写到这段惨痛经历的,只有五律一首,题作“乙酉夏舣舟梁家渡,约六弟偕上,而六弟即是秋与七弟病死梅川;戊子,陈氏姊避兵死西山;今乙未,萧氏姊又坠楼死。先君之子十二人,存者仅高氏姊及予二人而 已……”(《朱中尉诗集》卷三)由此可知,林氏的六弟、七弟,是随他到了宁都(梅川)后病死的。或许正因有如此伤痛,才更有林时益那一种含了坚忍的平淡的吧。
林时益像
天崩地坼的历史瞬间,宗室的命运,是另一个有趣的题目。明宗室成员的应对,大可与清末、民初的另一宗室相比较,其间有多少可悲可笑、令人心酸、令人心情复杂的故事。林时益的故事却很平常。这故事的最重要的情节,竟是携家到冠石躬耕。叔子写他所见冠石,“雨后泥侵屐,山深花落锄”(《冠石草堂值温晋上》,《魏叔子诗集》卷六),说得很亲切。对于通常文人笔下的“躬耕”切不可当真,以为其人真的躬操耒耜。那多半不过是一种诗意表达而已。但林时益的种茶制茶卖茶,却是真的。即使不能亲自运锄使犁,他也常常手持长铲,制茶之外,似乎还曾放牧(《牧》,《朱中尉诗集》卷二)。既然能“身杂佣保”,从事贱役,躬耕在其人,想必不需要下很大的决心。虽然是所谓的“天家之子”,林时益却像是天然地不耻于劳作。他的冠石耕山,未必自以为纡尊降贵,如人们设想得那般痛苦。其实不惟明末,即清末也颇有此种故事,足以为困境中人的生存能力作证。
关于林时益的冠石种茶,叔子的叙述是:“既日贫,中尉曰:‘不力耕不得食也。’率妻子徙冠石种茶。长子楫孙、通家子弟任安世、任瑞、吴正名皆负担,亲锄畚,手爬粪土以力作,夜则课之读《通鉴》、学诗,间射猎、除田豕。有自外过冠石者,见圃间三四少年,头著一幅布,赤脚挥锄,朗朗然歌出金石声,皆窃叹以为古图画不是过也。”(《朱中尉传》)你在这图画中看到的几个青年,即下文将要讲到的“冠石子弟”。他们不是林氏的“隶农”,而是助其耕山的子弟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