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到了北大荒以后,我并没太让他操心过我的思想和我的嘴巴。远离了城市,“家愁”不用每天直接面对了,令我厌恶的现象也看不到了,心情便豁然开朗了。不太习惯的是每天三顿饭前必得正儿八经地“敬祝”一番。以前都是在家里吃饭,完全没有这般经历。但到了连队,别人都这样,自己不习惯也得习惯!在食堂吃饭的老战士们原本也是不做这番动作的,见几名女知青带头,其余的知青们也都贯彻这一“革命”的日常仪式,也只得效仿了。志松倒是很适应,甚至还有几分喜欢。当然,他也看出了我的不情愿。
某日,他背着人问我:“敬祝的时候你怎么像是被迫的?”
我告诉他,我读过一本法国人写的关于宗教的书。那本书里说,一日三餐是每人每天最重要的事,三餐不保,人心发慌。而宗教规定的餐前祈祷,其实从心理学上看,是一种日复一日的暗示方法。而革命,不该借助宗教手段……
他问:“你怎么能看到这样的书?”
我说:“我家隔壁收破烂的邻居收回来的一本残书,没头没尾。我一翻,觉得里边在讲我不知道的知识,所以就带回家读完了。”
他又问:“后来书呢?”
我说:“一本没头没尾的书,不值得收藏起来,做饭时烧了。”
他一拍我肩,“烧了就对了!我也同意你的想法。但那你也得装出高兴‘敬祝’的样子,而且绝对不能对别人说起你刚才那番话!”
其实,不仅志松,树起、云河、松山、玉刚四人,也都同意我当年对现实的不少看法。我记得云河曾当着我的面对另外三人说,有时候喜欢听我的一些想法。而平时最为少言寡语的玉刚则说过:难怪“文革”一起,首先要烧书……
又一次提到这事,志松说:“忘了那本书里是怎么写的!你要把‘敬祝’当成好玩儿的事,我就是当成好玩儿的事。或者,心里也可以这么想,咱们真正敬祝的是咱们爸妈。”
我愣了愣,原来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从第二天,一日三餐他必叫上我和他一块儿进食堂。他先大声说出头几句,我只跟着说“万寿无疆”四个字。
这种“仪式”并没持续多久。麦收一开始,所有知青都领教了什么才叫“累”,人一累,谁都没那种坚持下去的精神了……
我下乡前,家中被褥正好够家里用,所以我只带走了一床旧被子,没带褥子。第二年的布票棉花发下来之前,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睡在志松的半边褥子上。半夜一翻身,每每和他脸对脸了,正所谓“同呼吸,共命运”,他家替他考虑得周到,他带的东西齐全。而他的,基本上也可以说是我的。他的手套、袜子、鞋垫、短裤、衣服,我都穿过用过。他还多次向其他知青声明:我有保护梁晓声的责任啊,谁欺负他就是欺负我!尽管没什么人欺负我,但是他是真的可以随时为我出头的。
1969年的10月末,又一百多名知青在深夜被卡车送进了连队。他们还没全从车上下来,我和志松就听到谁在一声接一声喊我俩名字。我循声过去,车上站着云河、松山、玉刚三个!
沉默寡言的玉刚一见我俩,乐了,大声说:“要是你俩不在这个连,那我们仨就不下车了,肯定再坐这辆车返回团部,打听清楚你俩在哪个连,要求团里重新把我们分去!”
我和志松自是喜出望外,逐个拥抱他们,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他们三个本是可以去哈尔滨附近的一个团的,为了能和我俩在一起,才报名到了离哈尔滨最远的地方。
志松埋怨他们没写信先告知一下,云河说就是要给我俩一个惊喜嘛!松山憨厚,说因为是临时决定,走得急,只从志松家和我家各要了一封带给我俩的家信就来了。
那时树起已如愿在上高中。不过仅仅一年之后,他也下乡了,而且失去了来兵团的机会,插队去了黑龙江省边陲的饶河边上一个鄂伦春族为主的小村。他从那个小村寄了信给我们,我们才知道这些,个个都怅然若失,觉得这实在是我
们的也是他的大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