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树起一起上学,有时他会给我一个大的蒸土豆,或半块烙饼。若是夏天,可能是一个大西红柿,或者一条黄瓜。挨饿的年代,给人任何可吃的东西都是一份慷慨,一份情义。他心里总是惦记着我。记得有次他还给了我几块很高级的软糖,这可是我小时候少有的享受,他告诉我他的三姐结婚了,这是她的喜糖。他有四位姐姐,这着实是令我们几个羡慕的。
树起学习很好,数理化及俄语四科成绩在班里一向名列前茅。他耿直、善良、有同情心,眼见不正义的事他很难做到视而不见,若是发现老人或孩子当街跌倒了,他是那种会赶紧跑过去扶起来的少年。
“**”前,我们之间从没发生过争论。这么好的同学,我和他争论什么呢?我一向认为他对人对事的看法是客观公正的。
“**”中,他的表现也很“特别”。他是班里的好学生,完全置身度外是不可能的。他从没亲笔写过大字报,别人写了让他签名,以示支持,他也要认认真真地看一遍,倘觉得批判的内容不符合事实,那么他就会拒绝签名;倘觉得其中一句话甚或一个词对被批判的人有显然的侮辱性,他就会要求对方将那句话或那个词删除,若对方不删除,他就不签名。他绝不会打人的,不管对方是谁。即使一个公认的“反革命”,他也并不认为任何人有权利侵犯对方。他对做过那样的事的人是极嫌恶的。他这一种“特别”,当年深获我的敬意。
但我们之间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论,在国家主席刘少奇也被“打倒”之后。
有次在我家里,我说了一句对伟大领袖极不敬的话,并表达了这么一种看法——如果一个人将当初与自己出生入死的革命战友几乎逐一视为敌人了,并且欲置于死地而后快,那么我对这样的领袖是没法崇敬的。我还指出,“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样的“语录”是“荒唐”的……
“**”前我已看了不少外国小说,那些文学作品对我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中有所显示。
树起他当时瞪大双眼吃惊地看着我,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是:“你再也不许这么胡说八道!”
我说:“这不是在家里,只对你一个人说嘛。”
他说:“我没听到,什么没听到。你发誓,以后再也不说类似的话了,对我也不说了。”
直至我发了誓,他才暗舒一口气。
当年他替我极度担心的样子,以后很多年,都经常浮现在我眼前。
然而事情并没完,后来他又召集了张云河、王松山、王玉刚三个再次郑重地告诫我。
云河就问:“晓声他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玉刚说:“别问了呀,肯定是反动的话啊!”
而松山则说:“这家伙,一贯反动,哎,你想哪一天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啊?”
云河又说:“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反动的话呢?树起你说来我们听听,一块儿评论评论,果然反动,再一起警告他也不晚嘛!”
树起张张嘴,摇头道:“我不重复!”
我只得自己承认:“是有点儿反动。”
树起又说:“如果你哪天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了,让我们几个怎么办?跟你划清界限?那我们难受不?揭发你,那我们能吗?我们几个都不会在政治上出什么事,就你会!你今天不再当着他们三个发个重誓,我根本不能放心你……”
他们三个,见树起说得异常严肃,一个个也表情郑重起来,皆点头说对,之后就一起看着我,等待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