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再来谈弘毅。我们从你已见诸同学们自办的报刊的诗文中,知道你从中学时起,已是校刊的主办者了。难怪你在我们的大学,又办起了《文音》。
依我想来,你对文学的一往情深,当是由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崇尚开始的。毫无疑问,你是我们选修班上古文功底最好的同学。你对中国古典文学之精华究竟涉猎了多少,我不详知。但我猜测,若考试作一篇文言文的文章,你大约会是全班获第一名。倘我也和同学们一起考,以1000字为限的话,你的分数很可能在我之上;3000字为限的话,我的分数肯定高于你的分数。3000字的古文是大文章了,我那时只有往文言中大注白话“水分”,而你那时恐怕要暗暗叫苦没那么多要表达的,驾驭文言的能力倒还在其次了……
你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崇尚,分明地,也太过地偏重于修辞方面了。中国古典文学的修辞魅力,自是不消说的。而古文的谋篇之美,载负思想和情感以及写景咏物叙事刻画人物的独特之美,也往往令人赞叹不已。而你在这方面的消化理解,尚嫌稚嫩。但你才大三,来日方长,不必苛求自己。只不过若考研成功,当更努力钻研之。
你的古体诗写得很棒。
我写不出来。
但你用现代的词汇来描写现代生活、表达现代思想和情感的文采,稍逊于你写古体诗时的行云流水,才气横溢。
因而,你要加强用现代的词汇来描写现代生活、表达现代思想和情感的实践。
不知你作为《文音》的掌门人,发现这样的情况没有——我们的同学在行文中,惯用形容,而少见比喻。
为什么会是这
样呢?
因为形容往往是靠现成的词来体现的。形容之词是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课堂上学来的,或从书中看来的。故形容的语文能力,基本上是对形容之词的应用能力。好比技工对于各式各样的螺母、螺钉、扳钳等工具的应用能力。在技工,没有足够丰富的那些应用之物和应用经验,就不能成功组装较复杂的机械。在写作,没有足够丰富的词汇量和遣词造句的灵气,就不能写出一篇好文章。
但比喻则不同。比喻是联想思维的能力。是将某事物恰当精妙地比做另一事物,从而使人对某事物产生更深印象的经验。它的前提是对丰富的社会现象和自然万物平素细致观察的宝贵积累。没有这一种观察,没有这一种积累,便没有联想,因而难有比喻。
如“二人相向,势不两立”——倘形容之,可曰“彼此虎视眈眈”、可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曰“恨不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而倘比喻之,往往这样写——“像斗鸡场上难分胜负的两只公鸡,恨不得一嘴就将对方的眼珠子啄出来!”或者,“像一条眼镜王蛇遇见了赤链毒蛇,恨不得立刻就将对方吞入腹中”。又如,若写一人嘴大,倘形容,可曰“一口塞得进一个馒头”;倘比喻,干脆就写“河马一样的嘴”。
中国是世界上形容词最多的国家。故中国学生从小学习语文,教和学双方都十分重视形容。久而久之,词汇量倒是渐渐多了,但主要是学会了应用前人留给我们的现成的词。由于缺少比喻能力的训练,因而联想之能力也衰减。一个成语,千百年以来代代用之,便没了最初的魅力。许许多多的成语,其实已成了日常语,成了广泛而又广泛的公用语。
而外国尤其西方语言中,形容词是有限的。所以他们的学生从小学习“语文”,强调的是联想的能力,比喻的能力。雨果在《悲惨世界》中,写米里哀神父的妹妹和女管家“一个像天使,一个像鹅”,“鹅”——比喻得多形象,对应于“天使”,妙趣横生;进而写米里哀神父妹妹的单薄而气质圣洁的样子,“仿佛是用光和影造就的,有一些血肉,仅够表明她的性别。再加上一点儿凡人的气息”,天使的形态,跃然纸上。林语堂先生在一次演讲时说,“演讲应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也是精妙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