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的这篇作业,我个人以为,想要表达的意图,还没有表达得那么清楚明白。不错,“我”最后说,她虽然考上了大学,“却觉自己像一只陀螺,一刻也难以停下来了”,这里似乎可在原话中再加两句,如,“一停下来,陀螺就倒了。再转到原速,仍须鞭抽。而自己再也不愿被鞭抽了,所以不敢停”,并令我们心疼地说“我已很累,很累……”
“很累,很累”,不是已将你想经由别人的切身感受间接表达的意图表达得清楚明白了吗?为什么我说你还没有表达得那么清楚明白呢?
因为我作为一名读者觉得,《我的高中》一文中“我”的切身感受,实非一个“累”字所能全部包含。似有几分欲说还休之苦。还“欲说”些什么?何以“还休”?——是我这位读者想要进一步知道的。而“我”又未对你言。但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述的人,由你再转述给读者,按常理,即使“我”欲说还休,你也能比读者对“我”的切身感受有更多感触。否则,你也许不会郑重地转述给我们听。你从“我”的讲述中,当咀嚼出更多的苦味儿吧?我们知道,一盘录像原带,转录的过程,信号常是会减弱的。一种感受的转述,往往也是这样。宇嘉显然是懂得这一点的,所以他通过小说所允许的虚构方式,强化了他的感受。你写的不是小说,属于纪实性文体,口述笔录的那一种。故我们不可以要求你非要加以虚构来强化你的间接感受,但我们有理由要求你多给我们一点儿你的思考……
你一定读过《聊斋志异》的。其中有些故事,蒲松龄每以“异史氏曰”的方式来评论一番。有时,为文之道,以含蓄为上;有时,也反过来,以明澈为佳。具体到你的这一篇作业,我以为做后一种选择似尤好些。不是要求你也来一套周小芳式的“异史氏曰”——而是希望,在最后,将你自己听了“我”的讲述以后的心情,写出那么几行来给我们看。因为我们读此篇,有一种阅读的心理,即我们联想到的,也希望知道你是否联想到了。我们尤其希望,你联想到的,我们没联想到;经由你的联想,给我们以进一步的启迪……站在读者的角度这样去想一想,即或一篇小文,我们也会要求自己想得更深一层。说写作这一件事实际上也是一种思想方法的自我训练和培养,正因为此。
又,同学们对有些文体,还不能驾轻就熟。所以我的建议是——一旦写,先问自己,你将采取的,是哪一文体。文体一经确定,以最“正宗”的为范文。这么建议,似乎有些教条。我意乃指这样的一种写作过程——先通方圆之要求,知晓而后破之。其破,胸有成竹也。
古人云:“文无定法。”
现代有的作家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依我之见,大概都是知晓而后破之的意思吧!
谨供参考……
致周小芳同学之二
小芳:
你的第二篇作业,题曰《走入生活》。
细细想来,此题出自大学本科生笔下,似有那么点儿不妥之处,或曰不够贴切。
“生活”二字,有两种属性——普遍性和特指性,也可以说是相对性。就普遍性而言,凡人都在生活中,包括儿童。故有所谓“童年生活”、“老年生活”之分。就相对性而言,“生活”有时特指“社会”,因而有所谓“结束学生时代”、“迈向社会”的说法。
我想,你文题中的“生活”一词,当是在谈它的相对性。因为内容告诉了我这一点。而我认为不妥,也正在这一点。
为什么不妥呢?
因为你目前还在学生时代,还并没有迈出校门,并没有真正走入“社会生活”这个特指之“场”。
“生活”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概念。大学是其中的一种“场”,社会也是其中的一种“场”。这两种“场”意味着区别很大的两种生活。
而你作业的内容告诉我们,你只不过人在大学这一种生活之“场”上,对社会那一种生活之“场”做了一番学子角度的窥视而已。
所以,你作业内容的文题,似应是“窥视社会”,而非“走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