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惨然地苦笑了,说:“有你这样一个学生,有你这样一句话,我挨批挨斗也心甘情愿了!走吧,以后别再来看老师了,记住老师过去多么喜爱你就行!”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不久,她跳楼自杀了。
她不但是我的小学语文老师,还是我小学母校的少先队辅导员老师,她在同学们中组织起了全市小学的第一个“故事小组”和第一个“小记者委员会”。我小学时不是个好学生,经常逃学,不参加校外学习小组,除了语文成绩较好,算术、音乐、体育都仅是个“中等”生,直到五年级才入了队。我是在这位语文老师的多次争取下才有幸戴上了红领巾,也是在我这位语文老师的力争下才成为了“故事小组”和“小记者委员会”的成员。我的班主任老师对此很有意见,认为她偏爱的是一个坏学生。我逃学并非因为我不爱学习。那时母亲天不亮就上班去了,哥哥已上中学,是校团委副书记兼学生会主席,也跟母亲一样早出晚归,全日制。这就苦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得给他们做饭吃,收拾屋子和担水,他们还常常哭着哀求我在家陪他们。将六岁、四岁、两岁的弟弟妹妹撇在家里,我总会于心不忍,于是便常常逃学、不参加校外学习小组。班主任老师从来没有到我家进行过家访,因而不体谅我也就情有可原,认为我是一个坏学生更是理所当然。班主任老师不喜欢我,还因为我的衣服一向很不体面,不是过于肥大就是过于短小,不仅破,而且脏,衣襟几乎天天带着锅底灰和做饭时弄上的油污。在小学没有一个和我要好过的同学。
语文老师是我小学时期在学校里的唯一的一个朋友。
我至今都无法忘记她。永远都难忘。
不仅因为她是我小学时期唯一关心我喜爱我的老师,也不仅是因为她给了我唯一的树立自信心的机会和方式,还因她将我向文学的道路推进了一步——由听故事到讲故事。
那一天,语文老师牵着我的手,重新把我带回了学校,回到教员室,让我重新坐在那把椅子上,开始给我理发。
语文教员室里的几位老师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她。
一位男老师对她说:“你何苦呢?你又不是他的班主任老师。曲老师因为这个学生都对你有意见了,你一点儿不知道?”
她笑笑,什么也未回答。
她一会儿用剪刀剪,一会儿用推子推,将我的头发剪剪推推摆弄了半天,总算“大功告成”,才歉意地说:“老师没理过发,手太笨,使不好推子也使不好剪刀,大冬天的给你理了个小平头,你可别生老师的气呀!”
教员室没镜子,我用手一摸,平倒是很平,头发却短得不能再短了。哪里是“小平头”,分明是被剃了一个不彻底的秃头。虮子肯定不存在了,我的自尊心也随着被剪掉剃平。
但是,我并未生她的气。
随后她又拿起她的脸盆,领我到锅炉房,接了半盆冷水再接半盆热水,兑成一盆温水,给我洗头,洗了三遍。
只有母亲才如此认真地给我洗过头。
我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脸盆里。
她给我洗好头,再次把我领回教员室,脱下自己的毛坎肩,套在我身上,遮住了我衣服前襟那片无法洗掉的污迹。她身材娇小,毛坎肩是绿色的,尽管套在我身上不伦不类,却并不显得肥大。
教员室里的另外几位老师,瞅着我和她,一个个微微摇头,忍俊不禁。
她说:“走吧,现在我可以送你回你们班去了!”
她带我走进我们班的教室后,同学们顿时哄笑起来。大冬天的,我竟剃了个秃头,棉衣外还罩了件绿坎肩,模样肯定是太古怪太滑稽了!
她生气了,严厉地呵斥他们:“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哄笑一个同学迫不得已的做法是可耻的行为!如果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老师,谁再敢笑我就把谁赶出教室!”
这话一定是她脱口而出的,绝没有任何针对我的班主任老师的意思。
班主任老师的脸一下子拉长了,呵斥道:“不许笑!这又不是耍猴!”
班主任老师的话,更使我感到被当众侮辱,而且我听出来了,班主任老师的话中,分明包含着对语文老师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