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我们北影,“老汉”成为“梁晓声小说”之“改编专家”。除了《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是由长影的导演亲自改编的,后来几篇当年适合于改编成电影的小说,几乎皆完成于“老汉”笔下。
“老汉”出马,一个顶俩。基本的情况是,一稿定江山。推翻重来的事,从没发生过。
“老汉”改编我的小说之前,看得认真,想得也周到,然后约我一谈。我们那种原著和改编者之间的合作,默契到像是一个人的程度。相互之间的交流,也很少超过一个小时。
通常我一听完他的改编想法,往往根本无须补充什么,提醒什么,只说:好哇,老汉,就照你的想法改呗!
于是一个星期后,最多两个星期,我便见到了改编剧本。字迹工整,几无涂抹。
读后,我照例只一句话:满意,就这样了。
不是不负责任的敷衍,是确实满意。
如果是将要投拍的剧本,自然会再加一句:听听导演的吧。
而到了导演那儿,往往也只不过这儿那儿小改几处罢了。
以至于后来北影厂的刊物《电影创作》缺剧本了,主编就找到我或“老汉”的头上,交代任务:有没有合适的小说可改?如果有,尽快进行,等米下锅!
那真是相互愉快到极致的合作!
半句也没争论过。
“老汉”总是特谦虚,每言是因为我的小说好改。而实际情况乃是——我的小说经他一改编,从内容的丰富性、人物形象的生动性到对话的个性化、时代气息的传达方方面面,都会有明显之提高。
“老汉”的改编,在以下几点每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也可以说使我受益匪浅。
一是他擅长写人物对话。
他笔下的人物,都像他一样,短问短答遂成自然。如果一个剧本中的人物都那么说话,似乎必将雷同。可呈现在剧本中,却并不。何以呢?因为同是短言短语,他善于根据人物的性格与文化背景的不同加以斟酌,并使之口语化。而短言短语是我不擅长的,口语化更是我的弱项。我笔下的人物,一说起话来,往往书面语的毛病就呈现了。在此点上,他是我的老师。他谙熟各色人等的日常语,我向他学了不少。
二是他的幽默。
那种不经意似的,具有黑色意味的幽默,也是他的长项。我想,这是由于他是有独立思想的人,从解放前到解放后,他经历了很多事情,目睹了很多现象,虽然自己一向平安无事,但眼见他者命运的无法把握,心有同情,于是由无奈中感受到了黑色的荒诞来。黑色的幽默细胞,我也是有的。但我笔下的黑色幽默,每是刻意创作的。不如他,是笔下油然而生的。
三是他对解放前后各色人等的生活常态,相当了解。
所以在改编我的小说时,他善于补充生活情节和细节,提高原作的生活气息。
我和“老汉”最成功的合作,在我看来是《西郊一条街》的改编过程。那是我一篇2万字左右的短篇小说,可我们共同将它构思成了30集的电视剧本。
那
时我已调至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他已退休。他体恤我在时间和精力方面的不足,照例由他担纲创作。好在他当年已学会了用电脑,否则由60多岁的人来执笔30集的电视剧本,委实是冷酷之事。我们讨论了四五个晚上(白天我还要上班),之后“老汉”仅用两个月的时间就创作出了初稿。
以我的水平看,基本还是一稿定江山。
我的满意程度,远远超出预期。
那是专为郑晓龙导演创作的剧本。可由于当年城乡间的户口问题是**问题,被归在了不得触碰的禁区。所以当年没拍成。
我因“老汉”的一番大辛苦付之东流,耿耿于怀了很久。
大约是4年前,郑晓龙麾下的李晓龙导演终于将剧本拍成了电视剧,更名为《城里城外》。因为故事背景移到了北京郊区,禁忌多多,改动颇大。
但是依我看来,糟蹋了“老汉”的一流剧本了。两位“晓龙”都是我的朋友,心存审查桎梏,他们不得已为之的种种改动,在我和“老汉”这儿,也只有理解万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