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的灵堂两侧各搭起一座起脊天棚。凡浩请来的僧、尼分坐两边,在钟鼓木鱼声中诵经超度。孟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碌。这是出殡前的最后一晚。凡浩已经吩咐过,所以每个人做事都格外小心。凡华仍跪在父亲的灵位前,看上去又累又饿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老蒯在一旁看了,偷偷端过一碗粥递给凡华。凡浩看到立刻走过来厉声说,老蒯,你干什么?!
老蒯连忙从凡华的手里把粥碗拿走了。
凡华突然扑倒在父亲的灵位前,不知是悔恨,是委屈,是悲伤,还是对大哥凡浩的不满,第一次撕心裂肺伤心恸肝地一边呼喊着父亲一边大哭起来,直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凡浩在一旁看了一阵,转身出去了。凡华哭了一阵似乎累了,稍稍安静下来。这时凡浩端
过一碗米饭递给他。凡华抬起头看看大哥,伸手接过饭碗,抽抽搭搭地低头吃起来。
凡浩说,吃完了,接着跪在这儿,今晚给爸跪一夜!
说完就扭头走了……
凡浩一夜没有合眼。僧尼两棚通宵诵经,到黎明时更加钟鼓齐鸣,似乎是到了一个庄严的时刻。凡浩的心里很清楚,天亮时,为父亲出殡到墓地,这一下葬,父亲这一辈子就算走完了。凡浩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阵难过。于是叫过老蒯再次叮嘱,出殡时千万不要有什么差错。
事先算好的送殡吉时是上午辰时。
辰时到,孟府送殡的队伍开始从天合街出发,朝着西城门外浩浩荡荡地走去。凡浩虽然按着父亲临终留下的话,送殡的执事仪仗一概没用,却也不想让父亲走得太冷清,于是请了一个响器班子,一路吹吹打打的总算有些动静。队伍绕过鼓楼,突然停下来。凡浩的心里立刻一股火蹿上来。按滦州传统的说法,送殡队伍在去墓地的途中是不能停下的,一旦停下来会对亡者的来世有影响。这时就见老蒯匆匆地从前面过来。
凡浩问,前面怎么回事?
老蒯说,您……去看看吧。
凡浩立刻和老蒯一起来到送殡队伍的前面。就见许多腰窝矿上的矿工,每人的腰间扎了一根白布带子,在送殡队伍的前面一字排开,跪在街上拦住去路。
老蒯说,你们不是要见大少爷吗,大少爷来了。
方脸儿矿工直起身说,我们要见的,是孟老爷。
老蒯听了诧异地问,见孟老爷,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方脸儿矿工说,孟老爷一向最体恤我们的疾苦,我们……要再跟孟老爷说句话!方脸儿矿工说着就号啕大哭起来。跪在当街的所有矿工也都跟着大哭。顿时街上哭成一片。老蒯连忙过来劝抚大家说,你们……你们有什么话,现在只管说出来……方脸儿矿工说,我们只求孟老爷一件事,他在临走之前,把我们两个月的工钱结清了。这样说着又大叫一声说,孟老爷,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众矿工便越发放声大哭……
凡浩一直静静地看着,这时走到方脸儿矿工的面前。
凡浩说,你们要见孟老爷是吧?
方脸儿矿工说,我们要跟孟老爷说话……
凡浩突然回头大喊一声,老蒯,把棺材撬开!
老蒯听了一愣。
凡浩又说,把孟老爷从棺材里扶起来!
众人立刻都不哭了,一下安静下来。
凡浩说,你们不是想跟孟老爷要银子吗?我现在就让他从棺材里出来,你们当面冲他要!要完了银子,我还得赶在午时以前给他下葬!别误了我的事!
跪在地上的矿工一下都面面相觑。
凡浩又喊了一声,老蒯,撬棺材!
凡浩说罢转身就走。众人立刻都不知所措了。
老蒯连忙拉住凡浩说,大少爷,还……真撬棺材啊……
凡浩说,撬!今天不撬也得撬,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方脸儿矿工从地上爬起身,走过来说,大少爷,您也别这样啊,这……让孟老爷的在天之灵……也不得安生啊……凡浩看看他说,你们想过让孟老爷的在天之灵安生吗?你们这样拦街闹事,让他不能顺顺当当地入土,你们是心疼他,还是存心跟他过不去?
跪在街上的矿工立刻都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