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乐茶园在小山街上很有些名气。这里靠近煤河,左邻庆丰楼,右有白记驴汤锅,从早到晚也就茶客不断。凡华每天早晨一睁眼,来小山街上吃饱了白记驴汤锅的驴肉火烧,再喝一碗“驴三件儿”的酱汤溜溜缝儿,然后就拎着画眉笼子来到茶园。在这里一边喝着茉莉花茶与人们说笑闲聊,手里揉着狮子头核桃,一边听着翠喜在前面的小台子上唱莲花落,就觉得浑身的每个骨头节儿都松开了。翠喜虽已是过气的花旦,唱起蹦蹦儿戏来却仍然字正腔圆,嗓音甜脆,听着真像吃雪花儿梨似的。这时,翠喜正在唱《俏五更》。凡华听到忘情处,又一声一声地尖着嗓子叫起好儿来。凡华的叫好声终于惊动了旁边桌上的王永昌。其实此前茶园的李老板已来提醒过凡华几次。王永昌是开平矿业公司的总办,王总办在这里喝茶,为翠喜叫好当然可以,但不喜欢这样大呼小叫。可是凡华并没把这个王永昌放在眼里。他王永昌是开平煤矿的总办,自己是堂堂孟府的二少爷,孟府的腰窝矿业在这滦州府也是有名有姓的,他王永昌不高兴,还能把自己从这茶园里扔出去?可是在这个上午,凡华又一次想错了。凡华还是没有搞清楚,眼下的王总办已经是什么样的人。王总办坐在茶桌前,听着凡华在旁边一声一声怪里怪气的叫好儿,终于忍耐不住了。于是皱皱眉,朝旁边的枣杠子示意了一下。枣杠子点点头就朝凡华走过来,皮松肉紧地笑笑说,孟家二少爷,这儿喝茶哪?
凡华翻起眼皮看一眼枣杠子,鼻孔里哼一声。
凡华知道,这个枣杠子是开平煤矿的总窑把,其实也就是王永昌的打手,就因为平时总爱拎着一根打人的枣木杠子,才得了这样一个绰号。凡华当然不屑理睬这样的角色。枣杠子又凑近说,您是不是嗓子眼儿喝痛快了?凡华说是啊,本少爷就是嗓子眼儿喝痛快了,怎么样?枣杠子拿起桌上的茶盏,举起来把茶水一点一点倒在凡华的头上。
凡华立刻被烫得蹦起来,你……想干吗?!
枣杠子微笑着说,二少爷,您的茶喝完了。
凡华刚要再说什么,旁边的几个人已经走过来,将搁在一边的画眉笼子三脚两脚踏得稀烂,然后拎起凡华来到茶园门外,扔在街上。凡华被摔得晕头转向。一抬头,看到大哥凡浩正朝这边走过来,就求救地叫了一声,大哥——!凡浩此时也已经看到了被扔在街上的凡华,立刻快步朝这边走过来。这时枣杠子走出茶园,来到凡华跟前,刚举起手里的枣木棍子,凡浩已经来到他的身后。凡浩突然抬脚踹在枣杠子的屁股上。枣杠子没防备,一个踉跄趴在地上。枣杠子旁边的几个人相互看一眼就朝凡浩围过来。凡浩似乎没看见,走到刚爬起的枣杠子跟前又是一脚。枣杠子又被踹得趴在地上。然后,凡浩拉起凡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凡华一边走着还在小声嘟囔,可惜我那只画眉啊……刚会哨……
凡浩突然回头看看凡华。凡华立刻低头不敢再吱声了。
4
凡浩和凡华走进家里的内院时,孟夫人正在上房询问管家老蒯,官府那边是否有什么消息。老蒯知道孟夫人心里焦急,但只好如实说,已经让人去打听了,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老蒯说着又看一眼孟夫人,似乎有些支吾。孟夫人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老蒯说,老爷这事,恐怕很麻烦,是不是去求一下蔡老爷,蔡老爷在场面上朋友多,也许会有办法。孟夫人点点头说,是啊,我也想过,可是……这么大的事,只怕蔡老爷……老蒯说,咱们大少爷毕竟跟他蔡家小姐有婚约,这样说,咱们老爷跟蔡老爷也算是没过门的儿女亲家,这种时候,蔡老爷如果有办法应该不会不管。孟夫人摇头叹息说,可这个婚约,还不知凡浩……
这时凡浩刚好走到上房门
口。听到母亲的话,踟蹰了一下,转身回自己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