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是中国传统的说法,西方更多使用“感恩”一词。中国人所说的报恩,一方面是要报在先的人对现在的我的恩德,此即为“还报”;另一方面又不只限于我对那些于我有恩者的“还报”,而且还包括,我总是会将恩德转而施与此外和此后的其他人,此即为“转报”。比如,我受父母的恩德,不仅以孝敬父母的方式“还报”父母,而且以教养子女、成就事业、安身立命等方式“转报”父母。又比如,教师教学生是恩德,而学生则以教学生来报师恩。通过“还报”与“转报”,尤其是“转报”,人类得以代代相续,完成文化历史的传承。同时,这种报恩也恰恰是一切继往开来、承先启后的事业的根本所在,也是情义人生展开的起点。
(二)中国人的报恩意识
在中国人文传统中,报恩精神有多重表现。其中最基本的表现是报父母之恩。在中国人的理解中,报恩,最初是报其所能直接感受到的他人对自己的恩德。因此,报恩必然以报父母之恩为起始点。而且,父母之恩对人来说也最为亲切。
在中国最古老的诗歌《诗经》中,有一首表达这种亲切情感的诗歌《诗经·谷风》: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这首诗所表达的对父母恩德的报答之情,直接而明确,在中国历史上传诵数千年。人感念父母的辛劳,进而希望报答,这是直接感受父母的恩德而希望直接加以回报。这种直接的感受是没有极限的,因而回报也可以是无穷的。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报恩精神,除表现在尽孝以外,也表现在夫妇之伦理中。比如,中国人对于夫妇之间的爱情关系,不只是说“爱”,而是同时说“恩爱”“恩义”“恩情”。
人的报恩精神是由内而发出的。报恩精神能由内发出的关键在于人能够“回头反省”其生活、生命中所拥有的一切,将自己获得的一切比喻为水,明白一切都有其源泉,而且懂得一切都是此源泉对于当下生命生活的一种“施与”,并真切感受到这种“施与”;进而兴发一种“还报”或者“转报”的内在真实情感。在这一“回头反省”的过程中,“源泉”到底是什么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因为,对于每一个个体生命的现实生活来说,“源泉”自有多种多样,甚至也不限于父子、师友、夫妇之间的恩义。最重要的是对此“源泉”有真切的感受,并形成“还报”或“转报”的内在情感。
(三)报恩意识的自觉建构
亲情关系的道义性,是亲情关系作为一种伦理关系的基础和本质。要真正领悟、体会亲情关系的价值,一个人必须首先自觉树立这种报恩意识。我们可以将自己想象为一朵鲜艳、美丽、富贵的牡丹花,通过类似现象学还原的方法来逐层反思,以让感恩、报恩之心自觉化。
第一步,“牡丹虽好,也须绿叶扶持”。每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其实都无不有所享用、有所受用,否则,人便不可能有其现有的生活和现下的生命。只要一个人暂时停下自己向外追求的贪欲,对自己生活中已经享用和受用的一切加以“自觉反观”,问问这些东西从何而来,那么,他就能够做到饮水思源。进而,对现实生活中所享有和受用的一切,滴滴归源。当一个人念及自己所享有和受用的一切都是自己以外的他人、社会、天地的“施与”时,他便自然知道应该感恩、报恩。这是人的天性,虽然可以“泯没”,但不能“断绝”。如果此天性不泯没,每个人对自己生活中所享用、受用的一切精神上、物质上的事物都能够反观而自觉其形成根源,那么,即使他最初认为这一切事物都是“自己努力”所得,他马上也会想到:父母、师友以及相识不相识的其他人,至少也是自己获得这些东西的助力,是“绿叶”,并因而对“绿叶”有知恩图报之心。
第二步,“美丽花瓣,也是春风化雨所成”。当我们进一步反思,即使我们是靠自己努力获得了现在的一切,我们仍然可以问,我们这种“自力”,无外乎自己的体力、知识、技能等,而这些我们以为是纯粹自力的东西,其内容最初也是来自他人的教育、社会的陶冶与训练。由此我们便会发现,我们赖以自信自立的“自力”,其实也是春风化雨才成就的。
第三步,“自生芳香的花蕊,也是父母或上天赐予”。在现实生活中,确实还可能有这样的情况:人们既不依靠外在助力,也不依靠后天形成的自力,而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天赋秉性,获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犹如自生芳香的花蕊。对此,我们也可以认为,即使真有天赋的聪明或天才,也仍然是父母所生,或“天”所赋予。既然名曰“天才”,当然不是出于“自己”,而是出于“天”。由此,我们便可以升起对赐予我们此种天赋的“天”和父母的报恩心。
通过层层自觉追问与反思,我们便可以发现,牡丹之美艳与花香亦有其源头。由此,我们也就可以明白,我们生命、生活中所有的一切,无不是父母、人类社会与天地的恩赐。人如果真能够做到时时饮水,处处思源,将自己享有的一切归源于父母、他人、圣贤、天地的恩泽,并在“一无所有”之中,更求对此恩泽有所报答,这便是一个人生命的真实归宿所在。由此,亲情的道义性便可以自觉建构起来,并为整个情义人生打开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