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正经历着从传统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的现代化转型,广大农村青年也在打工生涯中艰难地进行着从农村劳动者到城市工作者的角色转换。
任何语言都有特定的语境,而且对不同的人,由于人生阅历和生活体验的差异性,同一词语各人理解的含义也有很大不同。
用一句比较“文气”的话来说就是:语言文字是特定历史阶段人们社会交往活动的工具,因此任何词语其实都具有强烈的“时代”印迹。就拿“工作”一词来说吧,如果“历史地”看,它可以说是传统“劳动”的一种现代表达。
在传统社会话语体系中,人们说到“劳动”,很多时候更多地强调身体或精神的煎熬,尤其是指农奴时代的“苦役”,它可以说是前工业社会广大民众现实劳作状态的“词语写真”;而“工作”则与工业化时代的“做工”直接相关,在现代社会,特别是走向“后工业化”的当今社会,人们一般不说自己“去劳动”,习惯而流行的说法是“去工作”。这种关于“劳动”与“工作”语境含义的理解,也许没有普遍性,但至少与我个人的人生体验和生活经验是相吻合的。
在人类历史上,原始社会人的劳动还处于“蒙昧初开”的低下水平,往往与生物界捕食性活动“自然一体化”,难分彼此。在前工业化社会,劳动与生活往往是融为一体的。其情景,正如《西游记》里美猴王访贤问道时,遇到那个樵夫所唱山歌描述的。樵夫一生命苦,每天为了茶饭忙碌,还要供养年迈老母,无暇休闲修行。为帮他解闷,神仙编歌一首,歌中唱道: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
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
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
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计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
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看来,樵夫过的是一种不是神仙、胜似神仙的“劳动生活”。不过,要知道这都是你作为置身于局外人、旁观者的“艺术感受”,而不是“惨无人道”的奴隶或封建制度剥削压迫下劳苦大众当事人的真实感受。
如果你现在已经进入“后工业化”时代,开着高级小轿车,放着轻松欢快的流行音乐,“回归大自然”,当你遇到那个樵夫,你可能会对他“不是神仙、胜似神仙”的劳动生活状态,犹如欣赏自然风景画一样赞美一番。但是,对于被你欣赏、仍然处于去“前工业化”时代的樵夫本人来说,其实际感受未必就是这么回事!他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可能多是贫困、苦难和无奈。
记得小时候,在“忆苦思甜”大会上,贫农老大爷控诉“万恶旧社会”的苦难时,经常用“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的流行语来描述,说那时候我们穷人“过的是牛马不如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关于“劳动”的语义,在很大程度上就与“牛马干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回想当年在乡下,一说到劳动,大家口头上都承认是“劳动人民伟大”,“劳动无上光荣”,等等,但在内心深处,人们可能还是打心眼里看轻劳动,甚至鄙视“劳动”和“劳动人民”。
那时强调“教育必须与生产劳动相结合”,因此,我们在上中小学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与农村人民公社生产队的“劳动”脱离过。每日放学一回到家,母亲几乎唯一呵斥的话就是“去干活!”完全不像现在的父母高度重视“教育与生产劳动相脱离”,常对着刚放学回家、沉重的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孩子,高声喊“赶快做作业!”
这样,在我的感觉系统中,“劳动”往往与苦难的、牛马般的劳作是一个意思。小的时候,为了逃避这种“生产劳动”,往往宁愿在学校多待会儿,坐在教室里多做会儿现在中小学生们都十分讨厌的作业,梦想有一天能够像城里人一样“上班工作”,也不愿早回家而被母亲呵斥着“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