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这样怀疑,理由有很多。这里只谈其中两点。其一,该文明的最重要的基石是先人崇拜(Ahnenkult)。当然,先人崇拜有很多种。原始人崇拜先人,是由于对逝者阴森森地伺守在身边这一点深感恐惧,他们想同逝者和睦相处。还有一种先人崇拜,先人飞升至高处,成为鬼怪,英灵或者神仙。他们是子孙后代崇奉的对象,与子孙后代之间并没有什么鲜活的关联。至于中国的先人崇拜,则又是另外一种。它俨然是“感怀”原则(dasempfangendePrinzip),意味着后代由于逝者而有所感怀。[10]这种先人崇拜只有在这样一种文明当中才是可能的,那就是与逝者关系亲密。我说的是“关系亲密”(Vertrautheit),换而言之,不是恐怖,不是心已疏远的敬畏,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交往,就像中国的童话故事不断讲到的那样,没有什么不亲切的地方。那些讲述与逝者之间发生爱情的故事,尤其清楚地揭示出了这一点。全没有我们中世纪“梦魔”(Incubus)的那种恐怖,人与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逝者魂灵之间的交往极其自然。[11]与逝者这样平易地交往,恰关联着中国的先人崇拜。后代由于前代——我们称之为已故者(diegewesenen),而有所感怀。伦常的根芽,就是这样种进一代又一代的心里。种进心里面的,不是那种只要紧紧抓住就行,只要向下传递就行,只要保管好就行的东西,而是一种要被生育,要在一代又一代那里重新诞生的东西。看起来是同样的伦常,其实总是重新培养,重新生长出来的。
这一点是西方必然感觉陌生的。这种先人崇拜的基石,西方没有。当然,我知道在古代,以及在日耳曼民族的史前时期,透过传说隐约也是有类似思想痕迹的。塔娜奎尔(Tanaquil)传说中的火精灵(ferventianumina)便是如此,雷神托尔(Thor)远航的传说里也有一个与之相近的故事值得留意。但这些都是支离破碎的,中国文化当中逝者与生者之间的那种有机联系西方没有——(42)我觉得,也不可能有。这便是其中一个理由,使得我非常怀疑,进而不相信在我们这里也能在一代又一代之间生长出那种“框架”,不相信在我们这里也会出现“新”对“旧”怀有那种信仰——对“新”来说“旧”根本不是“旧”。我们确实需要关注它,那是因为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具体的哪个体制,而是笼统的整个体制出现危机。但我决不认为,我们能够把其所呈现出来的东西吸纳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