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会有这样的事情,东方那边传来呼唤,呼唤欧洲跟亚洲一起去做事情。我想起泰戈尔讲的一番话。他大致是这样说的——“你们在欧洲所做的这一切,何必!这么忙碌,忙着搞工业化,弄上这么多沉甸甸的东西,又有何必!这一切都不是非得做的。这一切都扔掉吧,让我们一起,西方和东方一起,认识真正要紧的东西去!”。[2]很有震撼力的一番话。但我觉得,这番话大概有点脱离了我们生活于其中的暮暮又朝朝的现实。我眼前不禁浮现出一个人,他要到一座还没有被征服的山峰插上十字架,[3]然后带着它开始爬山。有人冲他喊,“你带这么沉的东西干什么呀!那么沉的十字架就扔掉吧,爬山可以更轻松呀!”。[4]那么,他完全可以这样来回答——“我就是要带着十字架[5]往上走,实在不行那就夹着它,掉下去好了。”
西方的负担,西方有责任要解决好。到底有没有解决好,则要看在这个时代,负担所具有的意义有没有实现出来。要是把负担卸下,后退到工业化、技术化、机械化以前,那我们就没路可走,没有路了。把这一切都放弃,然后与东方一起去寻找、考察共有的东西,这是行不通的。跟东方一起,这是可以的。但我们要带上我们的任务,带上这个难题,带上解决办法。这是今天的我们经验到的,也是我们不可以推诿的。既然有负担,我们就要接过来,背到身上,然后处理妥当。我们的路,要这样走。之后我们才可以盼望,同迎面走过来的亚洲遇上。[6]但愿亚洲,不要再走我们走过的路!不过,看看日本,还有印度的发展道路,我真的很怀疑亚洲是不是能够不走我们走过的路。
围绕着我们面临的难题,同亚洲接触可以给我们带来什么启发?我们可以收获,吸纳什么呢?注意,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指在知识层面有所收获,不是指18世纪常有的那种情形,对中国艺术或者智慧的外在的表达作一种浅尝辄止的吸纳,比方说对中国“线条”艺术(Linienkunst)进行处理,给出一种在有些方面确实富有魅力的“中国风”(Chinoisierien),比方说关于孔夫子的智慧,没有捕捉到其所特有的意蕴,而是理解为某种带有普遍性质的高贵或者宝贵的东西。哪里想到,如此吸纳,简直是糟蹋宝贝。哪里想到,真正的吸纳,只能是从根源方面,从生命力方面着手。[7](41)所以,这里的意思不是那样。这里关注的问题是:面对东亚尤其是中国的鲜活性,[8]面对这种伦常、这种教化(Bildung)、这种文化的勃勃生机,我们可以吸纳什么?
我其实真的非常地怀疑,不觉得我们真的要像尉教授声情并茂地希望我们所做的那样,到中国的伦常和教化,到它的“框架”(Zusammenhang)的雄浑力量,也就是说,到真正的中国文化,到儒家文化当中进行汲取。[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