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1200年左右,我们发现了新的学术领域——法律与医学。新教育体制也得到发展。大学代替了主教学校。亚里士多德的著作通过拉丁译本遍地开花,为时人提供了宇宙、自然史、形而上学等方面的庞大学说体系。后来,伟大的经院哲学体系将其吸收并改造。13世纪是哲学胜利的代名词。哲学渗透了一切,霸占了一切。大约1225年,拉丁诗歌与文学的繁荣戛然而止。究其原因在于一场教育改革。1215年,巴黎大学规定的学习科目被彻底修改。古典学研究遭到废止,形式逻辑研究取代了它的位置。
在一些落后的学校,还有个别教师仍讲授文学与修辞。然而,生活的导师麻烦不断。它们受到哲学中尉的痛斥。一场可怕的书籍战役打响了。在一首有关这一主题的诗中,作者借哲学家之口对诗人说道:“我一心向学,可你净给我散文、诗歌一类小儿科的玩意。它们有什么用?肯定是一文不值……你知道语法,可你对科学,对逻辑却一无所知。那你还吹什么牛皮?你个无知的家伙。”这就是1250年的情况。多年以后,方济各会士培根[9]开始大力讨伐大阿尔伯特和阿奎那。他指责两人把拉丁、希腊、希伯来研究打入冷宫。在他看来,13世纪是思想野蛮状态的倒退。或许,我们应该注意,歌德可是极力称赞培根。歌德对中世纪的看法并非始终如一。总体而言,他认为中世纪是黑暗的时期。可即便如此,仍诞生了像培根一样的大思想家,这就印证了歌德的信念,即每个时代都有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的更替构成了一片在夜空中广延四散的银河。
我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呢?我试图指出,人文主义传统时常受到哲学的攻击。面对重重阻力,它可能出现严重倒退。许多迹象表明,我们再次遭遇哲学家、存在主义者(existentialists)或者其他人的袭击。我倒觉得,如果迫在眉睫的问题能得到澄清,未尝不是一件大好事。这场论战或许可以澄清,并激发我一直阐述的问题——文学在教育中的地位。
我们的时代能否诞生一种可以统一的思想,让人类生活变得高尚的哲学,这仍需拭目以待。我们有理由怀疑,因为过去的两千五百年间,哲学经常分裂为彼此相争的门派。即使在伟大的经院哲学时代,仍可以容纳截然不同的体系,比如波拿文图拉的思想,比如阿奎那的思想。当然,那时哲学的号召力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它拥有历代以来最强大的精神团体——尚未分裂的天主教的支持。它的权威受到14世纪的阿维尼翁巴比伦流亡(BabylonianExileofAvignon)[10]的威胁,并被15世纪的大公会议运动(theconciliarmovement)[11]进一步削弱。
如果有哪个哲学派别敢宣称,自己清楚地呈现人与神的一切事物,那这个派别就是阿奎那派。可如此宏大而有序的体系怎么会一转眼就轰然倒塌呢?它的支持者会作何解释?这可能是西方思想史上最有趣的一个问题。如今,仍有人以为,该体系是天主教教育唯一安全的指明灯,但就是它经过两三代后失去了对人类思想的掌控能力。这个情况实在匪夷所思。对此,吉尔森解释道:“14世纪展示了那些追随阿奎那主义的思想家,可没人真的愿意继续大师的事业。阿奎那主义最新颖最深刻的部分,包裹在阿奎那浩如烟海的作品中,毫无创新地随之传播,也仅靠这样保存下来。”这是史家的笔法。至于哲学家与神学家会怎样表述,就是我力所不及的了。不过,我们可以自问,这个基督教哲学体系是否真的一败涂地?后来的体系有没有更幸运的?显然没有。看起来,欧洲哲学注定活不长久——就像欧洲各帝国一样。难道哲学是一种注定会消失的思想态度?这似乎是汤因比的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