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世纪不仅见证了名为工业革命的伟大经济巨变的开端,而且也见证了以卢梭为标志的反文化传统的第一波巨大浪潮。歌德以其无所不能的天赋重新表述了这一传统,但这也是最后一次重新表述。歌德之后,再无无所不能的天才。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属于这个传统。他把荷马,把柏拉图,把亚里士多德,把《圣经》视为该传统的根基。他沿着前人的足迹前行,其中很多他都认为比自己伟大。在他眼中,历史是值得尊重和忠诚的一系列伟大思想。如今看来,歌德似乎比我们更接近但丁,接近莎士比亚。他是这个黄金巨链的最后一环。不过,他离我们并不遥远。我们仍可以抓住那最后一环。
这个传统的媒介是文学,亦即想象写作(imaginativewriting)。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我们有理由始终牢记。我们时代的一些杰出的哲学家问道,歌德的思想是否还能满足当今需要?这个问题将会在我们此次会议上得到充分讨论。不过,我们可以把问题归纳一下,这样来提问:诗歌与哲学的关系如何?两者有无共同之处?有无交界之处?还是说两者互不相容?历史上,我们能否找到这两种精神创造形式的交锋?
当孔德[7]发表其巨著《实证哲学体系》(SystemofPositivePhilosophy)时,歌德尚健在。在该书当中,作者论述历史规律时,结合了人类经历的三个阶段——神学阶段、形而上学阶段、实证阶段。我们现处于第三阶段;因此,我们必须抛弃神学与形而上学。诗歌当然肇始于神学阶段——见证者是荷马。几十年后,德国哲学家狄尔泰(Dilthey)指出,16世纪诞生了莎士比亚、塞万提斯等人的不朽诗作。当时,他们正如日中天。可到了17世纪,他们为伟大的哲学体系建构者所取代。时至今日,哲学有什么要说的吗?它是否佯装成文学的替代品?它是否佯装证明文学大势已去?它是否把诗歌视为过时的精神表达形式?让我们正视这些问题,在历史的语境下思考它们。
荷马是欧洲诗歌的伟大祖先。他是希腊人的导师。有趣的是,哲学诞生自希腊,对荷马却怀着极其强烈的反对态度。赫拉克利特说过:“应该用棍子好好教训他一顿。”柏拉图也对荷马不以为然。事实证明,他们的攻击收效甚微。在希腊思想的最后阶段,人们把荷马的诗歌视为圣文(HolyWrit)。新柏拉图主义者阐释了这些诗作,揭示出里面的微言大义。
此后,哲学从欧洲的舞台上消失了数百年。作为思想活动的形式,哲学对身处黑暗时代的人类太高不可攀了。新兴的北方民族不得不竭尽全力,学习基础知识。他们熟读拉丁语法,纵览拉丁诗歌。1109年逝世的圣安瑟伦是中世纪第一位独创思想家。在12世纪,风和日丽的春天降临整个欧洲。各种大胆的哲学和神学问题纷纷提出,美丽的歌曲之花频频绽放。思想与诗歌如胶似漆地走到了一起。然而,到了世纪末,情况发生了逆转。学生如着了魔一般,痴迷于咬文嚼字,吹毛求疵,也就是所谓的辩证法。教育的主业变成了学习课程作家,也就是享有经典权威的拉丁作家。
这里,请允许我再多言几句。我想,这种情况还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它牵涉了一个对人文学科的理解与传播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们可以如此表述:何为经典?大家还记得吧,1944年艾略特曾问过这个问题。早在1850年,圣伯夫也有同样的疑问。每个时代都要面临该难题。有人跟我说,一些美国大学甚至列出了世界上最好的一百或者一百一十本书。现在,让我们回到七百年前。那个时候,适合学生阅读的最佳书籍有哪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