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哈斯金斯试着让更多读者对“十二世纪文艺复兴”产生兴趣,他发现必须考虑中世纪是否是“进步的”(progressive)这个问题,而他大胆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不敢确定他的努力能否成功,也不相信这很有必要。我们已经学会(还没学会吗?)以批评的眼光看待历史线性进化(linearprogress)的观念。我们不再认为,向世人证明上帝存在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哥特式教堂没有为圣彼得大教堂壮丽的穹顶所取代,但丁的诗歌也没有为莎士比亚的戏剧所取代。每个时代的思想瑰宝都蕴藏于它的美术与诗歌,而不是它的哲学与科学。经院哲学当然是人类思想的伟大成就。它是罗马天主教思想的中世纪基础,但也只是西方思想的一部分。以我研究中世纪的经验,中世纪思想的正统观念(例如,以著名史学家吉尔松为代表的观点)流于片面。如果我们把中世纪思想的发展,看作阿奎那主义哲学繁荣的准备阶段,就可能忽略很多有趣的12世纪事物——甚至让20世纪思想都兴致勃勃的事物。
这里,我不想面面俱到地侃侃而谈,那样会让各位生厌。不过,我可以向各位表明,大约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时期[6](theSecondCrusade),就已经有人探讨**价值,及其在命定的神圣世界秩序(preordaineddivineworldorder)中的地位这样惊世骇俗的近代问题。同样,我们不必惊诧,爱的**与悲情是法国游吟诗人及其追随者的一项情感发现。近代爱情诗是同七艺更替(thecycleofthesevenliberalarts)或大学兴起一样,是中世纪的伟大成就。这种爱情进入了但丁的宇宙结构,其所到之处遍及12世纪的拉丁抒情诗,和冗长的法国骑士故事与传奇故事。有些人觉得,它比起经院哲学家的三段论更平易近人。于是,它被歌颂为宫闱之爱的理想(最近一次在斯宾塞的手上复兴)。当然,它也可以沦为奉承人类下流本能的工具,比如,在《玫瑰传奇》中,在乔叟的作品里,两种情况兼而有之。
想必各位注意到,我正逐渐跨过所谓中世纪的严格的时间界限。不过,我相信这实在是必要之举。当我试图寻找中世纪世界的开端时,我回到了罗马帝国时代,回到了通常的古代晚期。中世纪思想的某些特征在公元1世纪便已浮现,某些甚至起源于希腊化时代。另一方面,中世纪思想的大部分特征流传时间超过了所谓的文艺复兴时期;在西班牙,在英国等地更是安然无恙地挺到了17世纪末。如果各位允许我保留自相矛盾的说法,那么我似乎发现,一直苦苦求索的中世纪根本就不存在。过去,老师就告诉我中世纪这回事,可它却是错的。我就像个听话的学生在笔记本中写道:“中世纪即古代与后代(posterity)之间的时期。”我想,对于传统的时代划分法,我们太缺乏严密的思考。它们亟待修改。
伟大的英国历史学家特里维廉()认为,近代历史的真正开端并非19世纪,而是18世纪。工业革命带来的变革远比文艺复兴或宗教改革巨大。粗略来算,中世纪的生活方式一致持续到1750年前后。另一方面,我们发现中世纪思想与表达方式到1050年左右才富于创造性。如此一来,我们便得到了展现结构统一的约七百年。我们不必刻意为这段时期命名。可若我们尝试将其视为文化单元(culturalunit),就可以更好地理解我们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