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彩与彭贞隐之间的文学互动生动地体现在彼此频繁的诗词唱和上。有时,一方写了首诗,另一方就会步韵唱和。陆烜不在时,她们会连床夜语。而在诗词创作中,妻妾间的等级则经常逆转,时见彭贞隐唱和沈彩诗词。陆烜在一次远游前,建议沈彩与彭贞隐追和宋代女词人李清照(1081—1141)的词,以免无聊、寂寞。沈彩完成了这一作业。显然,沈彩,这位陆府才情洋溢的书法家,还曾缮写陆烜、彭贞隐词以便梓行。1775年,在为彭贞隐《铿尔词》所作跋语中,沈彩提及此前她已将陆烜词缮写完毕以备刊刻。[61]
《平湖县志》称,陆烜不仅性嗜山水,而且富藏书、精于岐黄。在《秋夜怀梅谷主君客越同夫人韵》一诗夹注中,沈彩提及陆烜当时“应聘,往范氏天一阅书阁”,这是罕见的礼遇。[62]另据《平湖县志》记载,陆烜乡试不售后即不再追求功名。而是变卖部分家财以搜求典籍,潜心向学、吟诗作文。[63]因此,陆烜的读写资源,文人禀赋,彭贞隐的诗才、慈爱,以及阖府上下弥漫的文学、艺术兴趣共同构筑了有助于沈彩诗歌及艺术才华发展的空间。
沈彩杂诗文中同样强调了自己所受的教育和向学之心。在题为《戏述》的组诗中,已入暮年的沈彩回顾了自己受教育的阶段:从最初受教于大妇;到学会读书;到课儿诵读。沈彩入府前,尝略习书,但在第一首诗中,她对此略而不提以示对彭贞隐的铭感:
戏述三首
十三娇小不知名
学弄乌丝写未成
却拜良师是大妇
横经曾作女书生
春风十里锦江明
女状元标第一名
若论鲤庭桃李例
东君应许作门生
敢希愚鲁到公卿
识字须粗记姓名
夏楚俨陈刀尺畔
课儿今作女先生[64]
第三诗中提到了子女,这在沈彩的诗文中是极为罕见的。笔者所见的另一例是,沈彩为陆烜法书手卷所题跋语,个中提到将以之示子孙。[65]陆家当然有子女。在《春雨楼集》序中,陆烜曾言及“儿女粲行”。[66]但无从知道沈彩是否诞有子嗣,如前所述,侍妾所生子女在法律及社会意义上皆被视为正妻所出。庶母这种暧昧的社会、情感地位使得侍妾在诗文中鲜少提及子女,无论其尚在童稚还是业已成年,亲生还是正室所出。在书写中,沈彩决然不以母性角度建构自己的身份和主体性。她宁愿在诗中将自己塑造为一个绰约的女子和勤勉的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