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远远逃开,一去不复返
但是它在流
我们寻找它,像寻找圣地一样虔诚
但是它在流
我们气急败坏地吼叫,咒骂,威胁
但是它在流
我们取消它,删除它,否认它的存在
但是它在流
黑暗愈来愈黑,愈来愈暗
但是它在流
桂林的《你就在那里》与伊甸的《黑暗中的河流》构成了某种互文性的对话与应答:
我燃烧
还是冰冷
你就在那里
写五十首赞美诗
或者紧紧地抱着自己
你就在那里
穿过长江,黄河
向北,再向北
直到滩涂荒芜,海水寒凉
你就在那里
白昼用它的光
刺穿所有谎言和错觉
你就在那里
黄昏拉起幕布
只露出背影,沙粒,挽歌声
你就在那里
你就在那里
不愠,不怒,不喜,不悲
黑暗中高高的祭坛竖起
又不为人所见
你,就在那里
在这两首表达了类似主旨的诗歌之间,我们可以找到中国当代诗人共享的理想主义精神探索和对不可见之“圣地”的不懈追求。《你就在那里》中的“你”与《黑暗中的河流》中的“它”指向了同一个不可言说、无形无影的超验对象。“黑暗愈来愈黑,愈来愈暗/但是它在流”与“黑暗中高高的祭坛竖起/又不为人所见/你,就在那里”,表达了同一种信念、同一种追随,“黑暗”构成了对现实世界的隐喻和对当下处境的暗示。不过,与伊甸注重音乐的诗歌风格相比,桂林的诗歌更注重视觉效果,风格更为简明、纯净而富有质地,用词讲究,意象丰满,如“白昼用它的光/刺穿所有谎言和错觉”和“黄昏拉起幕布/只露出背影,沙粒,挽歌声”,其中的“刺穿”与“拉起”等动词非常形象;“燃烧”与“冰冷”“白昼”与“黄昏”构成了两种感觉和色调;“长江,黄河”的地理名词所代表的中华传统文明与两河流域孕育的希伯来文化构成了某种潜在的相遇与交汇,预示着一种东西文明对话的可能性。
对诗人桂林而言,耶路撒冷之行的意义在于为他提供了一种超越水平线(世俗世界)、垂直向上的神性维度,赋予他此前的诗歌所缺乏的深度和广度,一种穿透黑暗、伪善、谎言、错觉、繁华的洞察力,一种勇敢地背负起自己的十字架的渴望、信念和热诚。这种对信仰的热切呼告与凝神专注,使得置身危机时代的我们不致沉溺在虚无主义或无神论的悲观绝望中。难能可贵的是,桂林从我与他、个人与上帝之关系的根本立场切入对人类历史和生存困境的思考,透视个体生命在不同的时代境域中遭遇到的各种苦难与混乱、暴力与丑恶、专制与扭曲,呈现了不同于儒释道传统的自我反思与忏悔意识,从而超越了启蒙理性和崇拜科技的神话,也超越了庸俗世界沉溺于商品消费的物质桎梏,以此维护个体生命的神圣性和作为一个诗人的历史责任感。“诗歌不会拯救世界,但是诗歌能够迫使灵魂进入最后的逃避领域,能够肃清骄傲的最后残余,能够暴露灵魂的不完善,及其在充满罪和悲剧的世界之中的处境。”[9]桂林并非基督徒,也非异教徒,作为一个充满宗教情感的当代诗人,他只是从个人的人生体验出发,透过耶路撒冷的悲情历史和受难肉身而体悟到一种深刻的信仰情怀;他只是真诚地暴露自身灵魂的匮乏、缺失与罪性,在“我—你”的关系中进行交流对话,敞开心灵,仰望上帝(绝对精神、真理、公义),寻求精神的再生和灵魂的皈依。这在缺乏精神信仰和自我反思能力的当代中国人中是一种罕见的诗性品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