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自我独白”中,诗人倾注了他平生最普通、最持久的思想和感情,同时联系了他少年时代的活动和家乡墓园所在的地中海海边风光,在意象和思路上作了种种对比和呼应,谱写成了一支情景交融的抒情曲。全诗是对人生况味的思索,“我”成为无法认识事物的大海中的岛屿;诗人企图表现人与周围环境的对立,短暂的存在与永恒不变的时间之间的不协调。这首诗共24节,每节6行,每行10个音节。诗的前四节是对“公正的‘中午’”(太阳)和“永远在重新开始”的大海的礼赞。接下来的四节是由大自然的永恒联想到人生的短促。再下面九节写万物都为重生而死亡:“红红的泥土吸进了白白的同类,生命的才华转进了花卉去舒放!”最后四节是新生之歌:“风起了”,“新鲜气息”吹来,“起来!投入不断的未来!”瓦莱里在诗的前面引用了古希腊诗人品达的一句隽语:“不,亲爱的灵魂,别期望什么无限的生命,而相反,要穷尽你从现实里所能完成的一切。”[21]它点明了这首诗的主题。从自然的不朽和人生的变易的对比,得出肯定现实、面向未来的结论。这个立意既是积极的,也是辩证的。诗的结尾召唤海涛击碎凝固静止的物象,希望自己的诗篇随着海风高扬,表现了诗人的自信、热情和勇气。应该指出,瓦莱里在这首诗里虽然高呼“起来!投入不断的未来!”,表示要“畅饮风催的新生”,要“奔赴海浪而去”,但这并非意味他就要准备介入现实的生活与斗争;因为对他而言,“未来”、“海浪”、“新生”属于心态层面。这首诗赞美的是人的精神力量、意识力量,是人自觉地运用意识反映自我赋予人生的生命价值。瓦莱里曾说过:“人的特征是意识,意识的特征是永恒的无穷尽的探索,是对于在意识中出现的所有东西——无论何物——无例外、无休止的超脱。它是与出现的事物在质量与数量上均不相干的无止境的行动,聪明的人应该凭借这样的行动最终有意识地使自己得以永远拒绝任何一种存在。”[22]这个思想是《海滨墓园》的驻足点,也是瓦莱里整个后期诗歌创作的立足点。
《海滨墓园》是瓦莱里最含有自传性,最富有哲理性,同时也是最充满抒情性的一首诗作。目前,它已被翻译成世界各种语言,为广大诗歌爱好者所熟知。但是,由于长诗是作者长期进行哲理思考的结果,因此无论其内涵、象征还是暗示的意义,也都显得晦涩难懂,十分含蓄、复杂,往往有多重的理解。不过这也正是象征派诗歌的突出特点。
3.中年时期的创作
1920年后是瓦莱里真正成熟的阶段,他的感性与智性在这个阶段得到了协调发展。1921年发表的作品《建筑家》可以看成是和《与台斯特先生促膝夜谈》相对立的作品。思想家苏格拉底懊悔自己是一个空幻的智者,他为自己没能成为一个建筑家而深感遗憾,因为他本来是具有这份天资的:“难道还有比一个智者的影子更虚浮的东西吗?”“我本来可以建造,歌唱……唉,沉思消耗了我的时光!我断送了一个什么样的艺术家啊!……我鄙视了什么,可又创造了什么呢!……”[23]通过苏格拉底这段辛酸的独白,我们仿佛听到了瓦莱里对一个沉默了二十余年的诗人所做的深刻追悔。自1892年他判处文学死刑之后到1917年《年轻的命运女神》问世,已经过去了整整25个年头。这本来是一个诗人最多产的年代,可是瓦莱里却错过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排除了人的感性,于是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曾经迷失于沉思的灵魂,重新跃入了充满感性的大海:
不,不!……起来!投入不断的未来!
我的身体啊,砸碎沉思的形态!
我的胸怀啊,畅饮风催的新生!
从大海发出的一股新鲜气息
还了我灵魂……啊,咸味的魄力!
奔赴海浪去,跳回来一身是劲![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