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独清毫不讳言,他的诗歌创作思想来自于法国象征派的启发。他说,他从他最喜爱的四位法国诗人中学习到了他们的长处:马拉美的“情”,魏尔伦的“音”,兰波的“色”,瓦莱里的“力”。他当年在向这些诗人学习的时候,做好一首诗时,便翻出他们的某几首和自己的意思相同的诗来比较,要是自己的诗差得太远,就狠命地撕掉,重新再做。的确,王独清的“纯诗”与瓦莱里的“纯诗”显然有着一定的联系,但是王独清并不是法国象征派的忠实弟子,他并没有全盘照搬法国象征派的诗歌理论,而是从法国象征派诗歌中选择了他所需要的东西。王独清的“纯诗”主张当时在中国诗坛上有着创新的意义,同时在创造社中也有着革命的意义,因为创造社是主张自我表现的,认为诗是“生之颤动,灵的喊叫”,他推崇直觉,强调灵感,认为诗不是“做”出来的,只是“写”出来的。为此,郭沫若为诗歌的创作拟定了一个公式:诗=(直觉+情调+想象)+(适当的文字)。在日本的穆木天也接受了法国象征派诗人瓦莱里的影响,提出了“纯诗”的主张,但是其诗歌观的主要内容则是提出了“诗的统一性”和“诗的持续性”。前者是说“一首诗的内容,是表现一个思想的内容”,也就是说诗的内容要凝练集中;后者是说“一首诗是一个先验状态的持续的律动”,也就是说一首诗要有一个完整的形象。在形式方面,穆木天虽然也提出了“诗要兼形与音乐之美”,但是却没有具体的设想。王独清的《再谭诗》是对穆木天《谭诗》一文的响应。在《再谭诗》中王独清也明确地提出了自己的公式。这个公式在表述的方法上依照郭沫若的方式,而在内容上则加以变革。他将郭沫若的(直觉+情调+想象)更改为(情+力),特别是将郭沫若的(适当的文字)更改为(音+色),突出地强调对于文字表现手段的重视。而且他还反复地说,“我们须得下最苦的功夫,不要完全相信什么灵感”。
王独清的诗在当时就已经具有了一定的艺术水准,而且直到今天还有一些作品大半也是这些“分行,押韵,限制字数”的作品。其入选《象征派诗选》的诗共十首,而这类作品如《玫瑰花》《但丁墓旁》《能唱》《月下的歌声》《威尼斯(二)》《威尼斯(三)》等就占了8首。
3.瓦莱里与盛成
说起盛成先生与法国诗人瓦莱里的交往,恐怕还要追溯到盛成留法勤工俭学的那段岁月,可以说他们之间的一段难忘友谊,与《我的母亲》这本震动法国文坛的著作紧密相连。瓦莱里一生中曾经先后与两位中国作家有过密切的交往,一位是诗人梁宗岱,另一位便是盛成。而瓦莱里与盛成的交往更深厚真挚,并且超越了文学和诗歌的范畴,深入到东西方文化底蕴的精髓之处,成为中法文化交流史上一段值得永远纪念的文坛佳话。
早在盛成初到法国的时候,正值超现实主义“达达运动”在巴黎兴起,并且很快发展成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欧洲新兴文艺潮流。盛成作为“五四运动”的积极参与者,也怀着对新时代、新事物的追求与憧憬加入到“达达”狂飙中来,成为主张文艺与科学相结合的“行动派”成员之一。而保尔·瓦莱里自始至终受到超现实主义者的推崇,特别是被誉为“达达精英”的诗人安德烈·布勒东,他曾直言不讳地将瓦莱里称作是“深沉的摧毁者”。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盛成结识了他仰慕已久的诗人保尔·瓦莱里。原来,他们兄弟二人刚刚参加完母亲的葬礼。于是,盛成便提笔给瓦莱里写了一封慰问信。信中这样写道:
“当你失去母亲的时候,才会热爱你的母亲。当你失去母亲的时候,你才认识到母亲的慈爱……亲人的丧失是世界的丧失,心灵的痛苦是人类的痛苦。所以我谨以一名普通的勤工俭学学生的名义来安慰著名诗人,所以我是在怜悯与同情一个受苦的人。”盛成同时乘兴写就一首诗,题献给瓦莱里。这首题为《嬗变》的法文诗后来收入他的第一部法文诗集《秋心美人》。瓦莱里收到这封信后,也很礼貌地回复一信,没想到这封信日后却改变了盛成的命运。
后来,瓦莱里为盛成的处女作《我的母亲》作了长达十六页的序言,据说这是他一生中所写的最长的序。同年6月,《我的母亲》由巴黎亚丁阶书局作为“东方丛书”的第一卷出版了。第二年春天,在海外获得巨大荣誉的盛成准备返回祖国。临行前他专门向瓦莱里告别,两人并肩漫步在巴黎的星形广场上,瓦莱里充满深情地对盛成说:“成!世界是一所大学,我们终生不能毕业。”1934年,当盛成再次来到巴黎与瓦莱里畅谈往事时,瓦莱里告诉盛成,现在东西文化所面临的不仅是同化问题,更重要的是如何互相消化和吸收的问题。当问及盛成家庭时,瓦莱里把自己的签名照片送给盛成,以作纪念。同时他也希望盛成回到中国以后,把长诗《海滨墓园》和甲午战争时的诗作《鸭绿江》译成中文。岂料此次见面竟是两个朋友的最后晤谈。瓦莱里去世后,盛成没有忘记诗人的最后嘱托,他以旧体格律诗的形式,把《海滨墓园》译成了中文。
1995年7月,九十七岁高龄的盛成由夫人李静宜女士陪同,再度来到阔别多年的法国,出席“瓦莱里逝世五十周年”纪念活动。他们来到诗人的故乡塞特,看望和悼念盛成的朋友,伟大的诗人保尔·瓦莱里。蓝天大海的背景下,雪白的坟茔上撒满了鲜花,那一片一片的花瓣,仿佛要把一幕幕的往事唤回眼前。正如盛成在那首缅怀瓦莱里的诗中所写的一样:“墓出黄花生死路,帆飞白鸽去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