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家和作曲家之间的关系常常是非常微妙的,到底是完全按作曲家的指示去演奏?还是保留必要的自由发挥?古拜杜丽娜非常欣赏穆特的理解力,她们之间的“推挡”是另外一种方程式。“在排练的时候,我通常开始只能和钢琴一起练习。当时,我常常对谱中一处渐强有所疑问——她在曲中用了非常特殊的方式去写。于是我写了一封信给古拜杜丽娜,之前我们从来没有通过电话,没有见过面。当时对我来说古拜杜丽娜是个遥远的女神,之后她回了信……在第一次将要和她见面的时候,我非常紧张,因为当天我有三个排练,这其中包括演奏这部作品给古拜杜丽娜试听。之后发生的事对我来说是非常美妙的——顺便说一下,当时演奏的地方刚好就是我第一次和卡拉扬见面的排练厅(柏林爱乐乐团的排练厅),我预感到下面的排练肯定会顺利。当我演奏完之后,古拜杜丽娜女士稍稍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说,这个诠释方式和她梦中的是一模一样的。当时我非常感动,简直要哭出来了!”
“事实上,我通常会尽量避免在遇见作曲家之前,向之求教,或是询问关于如何处理之类的问题。我会尝试着自己独立去摸索,努力去完成挑战,找到解决的方式。”在我们经过“鸟巢”和“水立方”时,穆特不断地发出赞叹,我的提问终于被打断了。我才担心刚才喋喋不休的提问是否太搅扰她的雅兴。一边看着时间,一边就沿途的建筑向她作着简要的介绍,一边试图将她拉回到关于音乐的对话上来。随后,她非常有修养地继续着那部协奏曲的话题。
即时
对于穆特来说,这部协奏曲与她以往任何一张专辑中的曲目都截然不同,但她很快抓住了其中的精髓,“乐曲故意安排小提琴与整个乐队对抗,始终充满了极大的张力,你能感受到其中的丰沛的能量和高度的爆发力。古拜杜丽娜把戏剧性的表现力在贝多芬的基础上又作了极大的提升,极强和极弱之间的幅度被空前拉大了。她将乐曲的脉搏把控在手,她的音乐可以触到人灵魂的深处。在小提琴的华彩部分之前,在总谱上有40小节作了特别的设计。她在结构中置入了一个十字架:在其中,以高音声部的木管对抗低音声部的弦乐,其后管乐声部越来越低,弦乐声部越来越高,最后汇聚成一道‘垂直的线条’,从整个结构来看,构成一副十字架……在她的很多作品里都有类似的设计,她本人非常虔诚。”
在这部作品中你甚至可以听到沉渣泛起式的“卑劣”像蚊蝇那样令人厌恶的哼鸣。在最幽暗的段落,古拜杜丽娜在宣泄神秘主义?显然,穆特并无这类解读,而关于瓦格纳的种种联想,也不像我们此前想象的那般宽泛。“这阕协奏曲曾经令我联想到《帕西法尔》中的哲学性因素,我此前也提到过它跟《指环》的联系,但这种联系不是哲学层面上的,而是在结构部分,以及在配器上。”这部作品纷繁复杂,艰深难懂,穆特继续为我们耐心地解读:“在协奏曲的最后部分,低音弦乐提醒人们凡尘的黑暗面,但是小提琴却跳跃着挣脱幽暗,向光明而去……巴赫和古拜杜丽娜都把最好的音乐带给世人。”
给“鸟蛋”打高分
这张唱片横跨巴洛克和当代音乐,却似乎屏蔽掉了古典主义时期和浪漫主义时期的曲目,是否有意为之?很难想象,穆特的回答取道“鸟蛋”而行:“我并不是要避免浪漫主义,我只是试图通过演奏建立从古老的巴赫到比较现代的作曲家之间的对比,我想强调这种对比和联系——这是从过去,到现在,甚至未来的时间的拱桥。和你们的国家大剧院也很吻合,因为它糅合了古典和创新。我甚至不觉得它与周围的建筑有何不协调。之于我内心来说,椭圆形的外观带给人古老的感觉,我很喜欢这个形状。我理解为什么有人觉得不协调,一直在这里生活的人可能会有这种感觉。但我很喜欢这种古典和现代建筑的结合。当然,这样的结合并不总是成功的,但是这一次结合得非常好——在我看来,美妙的感觉是因为外观布局被巧妙地融合进整体设计,包括周围的水。这非常有助于现代建筑与环境的融合。”
音色,来自未来的召唤
即使在巴赫的协奏曲中,穆特也会注重控制音色的变化,对于技巧与诠释的关系,穆特对后人也行谆谆教诲:“我在学校就读的时候,学校的教学就很注重乐曲的诠释。不是机械地照着乐谱演奏,而是努力参透乐曲的意图,看清需要表达的内涵,然后再创造出合适的音色,这在我的教育中是很重要的。所以我会试着带入更多的个人诠释及个人的特殊音色表达。古拜杜丽娜女士曾经告诉我,当她作曲的时候会‘听’到一些声音,那些声音是现代乐器没办法做出来的,同样地,当我在诠释乐曲的时候也会‘听’到一些声音,比如巴赫E大调协奏曲的柔板乐章,但是当时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呈现这种脑海中的音色的表达方式,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这么执着,这么热情——我想去寻找诠释的方式。我希望现在年轻的音乐家能更注重对乐曲的诠释,而不只是强调技巧,这样也会走得更快。”
我自坦**如明月
直到返回酒店前,一路上,即使是在最放松和兴奋的时候,她也一直紧紧“守护”着那把装在琴盒中的斯特拉蒂瓦里,无论走到哪,去做什么,她都琴不离身。她做的什么事情是和音乐无关的呢?我看着表,她整整不停地说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在采访结束之前,她又有所感悟地说道:“我演奏所有作品都有热情,但是不同的作品需要不同的表达方式。不论是莫扎特还是柴科夫斯基,作品中都满载热情,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此外,我觉得听众必须要不断地揣摩,才能体会到乐曲的精髓,而不能只是流于泛泛地欣赏。有些音乐听起来非常热烈,但是实际含义却并不是那么热情;而有些音乐听起来非常空渺幽远,但实际暗含非常炽热的感情。我在处理所有乐曲时都非常热情和投入,当然,我从来不去故意夸大肢体动作,也不想去当演员,而只是专心演奏。没有任何花哨的表演,这就是我这个人,非常诚实,非常坦然。”
穆特的此张唱片,收入了巴赫的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BWV1041)、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BWV1042)及古拜杜丽娜的《即时》(唱片编号DG0028947774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