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括起来,作为中国台湾文化的旗帜性人物,林怀民先生的最大贡献有三个方面。
一是他通过多年的潜心研究和不懈努力,终于找到了“太极”(Taiji)这种举世公认的中国传统身体文化的元语言,辅以具有鲜明符号意义的民歌、服饰、面具、道具、布景、灯光、投影等多种多样的手段,精心创作并公演了80多部舞蹈和舞剧,其中的《薪传》《九歌》《流浪者之歌》《水月》《行草三部曲》《稻禾》等代表作,则将中国乃至整个亚洲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甚至是神秘莫测,同西方现代艺术的开放多元巧妙融合,在纽约、巴黎、伦敦、莫斯科等“世界舞蹈之都”及其他城市的舞台上演出2000余场,其中有多部经典通过西方主流影像公司在全世界发行,进而将中国的传统文化与当代创造成功地传扬到了世界各地。
二是他在少年时代,便用汉语出版了小说集《蝉》,进入青年时代以来,又用汉语陆续出版了《说舞》《擦肩而过》《跟云门去流浪:七周八城的欧洲巡演日记》和《高处亮眼:林怀民舞蹈岁月告白》等舞蹈文集,这些舞书先后出版,其优美隽永的文字让我们读起来朗朗上口,读完后满口余香,不仅为舞蹈理论的建设立下汗马功劳,而且为舞蹈走向大众铺平了理解之路。
与此同时,他更能借助通达流畅的英语,按照国际惯用的方法,将中国文化的哲思与审美及个人的独特创意娓娓道来,传播到世界各地。我曾在香港、里昂、墨尔本、北京等地的国际舞蹈节上,亲身领教过他在新闻发布会上的精彩表现:与云门舞集在舞台上肆意挥洒的磅礴气势截然相反,他在媒体面前始终是一种让人能够接受的谦谦君子的形象。
三是他通过言传身教,将云门舞集三代舞者中的佼佼者,培养成了专心致志、喜欢读书、热爱书法,并且善于独立思考的舞蹈家。我曾多次在舞台上亲眼看到他为自己设立的佛堂及演出前后的祭拜。我想,这种虔诚之至和静若处子的态度一定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云门的舞者们,因为他的舞蹈都是需要通过冥想,让舞者们沉下心来才能完成的,而让舞者们练习书法,也是让他们沉下心来的方法之一。
接下来,让我们通过云门舞集提供的剧照,来形象地感受一下林怀民先生的代表作吧!我挑了他在不同时期的六部作品,都是非常有意味的。
第一部作品是《薪传》,1993年曾来中国大陆演出,讲的是大陆人当年怎样战胜了狂风巨浪,漂洋过海,去台湾艰苦创业的经历,曾被大陆舞蹈和文化界誉为“最好的中国现代舞”。
第二部作品是《九歌》。我还记得云门2013年到国家大剧院来演《九歌》时的情形:首先是林先生在剧场指挥装台;第二是乐池中安排的一池莲花,而工作人员则在调试莲花;第三是《云中君》的整个场面;第四是《云中君》的独舞。林先生为了这部舞剧,曾专程去过江西、贵州等很多地方,而这个面具则是广西傩舞的面具,而且是老艺人亲手给他制作的。
第三部作品是《水月》,我最初是在2002年的“里昂国际舞蹈双年节”上看到它的,演出的现场非常震撼。我采访舞蹈节的盖伊·达尔梅主席时问他:“每个舞团都是演出一台剧目,你怎么给了云门这么大的面子,让他们演了《水月》和《流浪者之歌》这两台剧目?”达尔梅主席回答说:“你错了,不是我给他们面子,而是他们给我面子!云门舞集已经风靡了世界,我作为最大的国际舞蹈节却一直没有请到他们,真是太失败了!所以,我要将这个损失补回来,以便对得起里昂的市民们!”
在《水月》里,既有佛家偈语“镜花水月毕竟总成空”引发的空灵意象,又有舞台上的潺潺流水和半空中的巨幅镜面之间虚实相生出来的神奇意象,可谓内容与形式的巧妙融合。
第四部作品是《流浪者之歌》。正如我在前面所说,林怀民先生的每部作品都精确地使用了具有某种符号意义的音乐、道具、布景、投影等非舞蹈的元素,或者是说打着引号,而非贬义的“噱头”!我认为,这是非文字语言的舞蹈想要传达理念的必由之路,因为非文字的动作本身,是无法讲述什么哲理的!在《流浪者之歌》中,经过化学处理后可以沙沙作响、多达三吨的金色稻谷从天而降,不仅自始至终地砸在了僧人被剃度的头顶上,而且在舞台上和舞者间高舞轻扬,现场的效果绝对震撼,而这种高峰体验对于舞蹈观众而言可谓极致的享受和绝对的满足,不用再去奢求其他的什么了!而全剧结束时,在里昂、北京和世界各地,还创造出了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奇迹——据林先生说,它最初只是一个偶然,那个孤独的耕耘者没有加入谢幕舞者的行列,而是继续埋头苦干,直到把整个舞台耕耘成了一幅完整的沧海桑田图,并在不经意中传达出了一种令人感佩、坚持不懈的精神,因而被保留了下来!而这种令人回味无穷的尾声对于舞蹈观众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体验!
第五部作品和第六部作品是《行草三步曲》中的两张《行草》,林怀民先生用身体去表现书法,从最初的形似发展到后来的神似,直到第三张的《狂草》出现,可以说是对中国传统文化最好的当代阐释。
云门舞集11月1日至3日刚刚在国家大剧院上演的《稻禾》。这个作品首演于2013年,讲的是农民种田的故事,发生在“池上”这个台湾地区盛产高质量稻米的地方。林先生说,他不走写实路线。节目册说它共有泥土、花粉、谷实、风、水等几个段落。我认为,它表面上诉说的是稻米的生命周期,但委婉预示的却是人的生命周期。
我想提醒大家的是,他在其中再次使用了“南音”这种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音乐,我们虽然听不太懂,但这种民歌带来的民风却在一开始便从听觉上把我们紧紧地抓住了,并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这是纪念云门成立四十周年的作品,并且再次回归了大自然。
这个团队我要特别介绍一下:一群和林先生一样安静的人在这个地方,整整拍了一年的影像,并从中挑选出来的这些片段,而动作的语言和风格还是云门惯用的“太极导引”及其变形。这段双人舞叫《花粉》,是借花粉的生物过程讲述男女间发生的生命延续,动作语言非常优美。接下来这个舞段用的道具是从大自然选取的藤条,不经意中交代了人与大自然须臾不可分的关系。这一段《火》舞表现了人在开发大自然的过程中,某种过度的掠取,意味着会给我们带来灾难,由此表现出一位现代舞蹈家应有的社会责任感!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舞蹈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