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上的“独语”是指神志清醒而喃喃自语,见人语止,属于精神障碍的一种表现;也有其文学内涵:指戏剧或文学中人物不考虑观众或读者及其他角色的因素,只表现自己的想法和情感,通常发生于他们单独存在或自认为单独存在时。“独语”和“独白”十分相似却并不是一回事,独白虽然也是独自一人通过语言向受众展示情感、思想和动机,但它却有着面向观众读者明确的指向性或者潜在交流性。从“独”的角度看,独语要比独白更决绝、强烈、义无反顾,往往会成为孤傲的精神寂寞者的潜意识归宿;同时,正是这种极致的内省方式,使它以貌似隔绝、封闭、拒绝的姿态打开了通向整个世界的通道,反而奇特地呈现出某种普遍、丰富的意义来。结合钱理群“独语体”的说法及对“独语”内涵的界定,我们认为“独语”有潜在的理论提升空间。它除了是一种文体或话语方式外,也是一种珍贵的文学精神,深刻地反映了文学创作的本质,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文学及学术中会存在那么多的“独语”现象。
然而,鲁迅作品中的文学“独语”有其特别的高度和内涵:比如复杂的人生经历,深刻的生命体验,敏锐的情感心理,深刻的思想见识,独立的批判精神,高超的艺术能力等。即鲁迅的文学“独语”首先会有一种基于“肉身”的磨砺,然后还能穿越常人难以承受的孤独、绝望等“心理”体验,最后以高超的艺术形式升华为“精神”哲学。“排他”“内省”“升华”三个环节缺一不可,是鲁迅式文学“独语”的一个完整的过程。“排他”是要有巨大牺牲的,“内省”是牺牲后的主动承担与独立思考,最后还得有艺术能力把内省“升华”为具有普世意义的价值。以这样的高度,结合鲁迅实际取得的世界性影响来反观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试问有几人可以和他看齐?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并通过写作实现这种高度?
所以,有个例子很有意思。《野草》发表后当时就引起了争议,一位叫高明的文学青年,在日本读了鲁迅的《野草》,感到“极不满意”,便写信给鲁迅提出批评。鲁迅复信说“你说不懂那书好处何在;但是我想你若是回到国内,过了几年之后,你一定也会写出那样的东西来的”。复信原函已佚,以上大意见诸高明的文章《尼采及其他》,载叶灵凤编辑的《文艺画报》1卷3期,1935年2月15日出版。《鲁迅日记》中,有关高明的记载有六处,其中,1928年2月15日、1929年4月24日、7月30日有复高明信的记载[5]。鲁迅的回复在我看来,正是建立在深刻的生命体验与复杂的艺术表达基础上的,所以对于涉世未深的文学青年来说,确实得“过了几年之后”再说了。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本文受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
[1] 鲁迅:《鲁迅全集》第4卷,见《二心集》,356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本文引用材料皆采用此版本。
[2] -chenWang,AhQandOthers:SelectedStoriesofLusin,NY,ColumbiaUniversityPress,1941.
[3] 也有根据1964年2月美国《亚洲学会季刊》第23卷译出的繁体字版本。这里采用的译本为:乐黛云:《鲁迅作品的黑暗面》,见《国外鲁迅研究论集》(1960-1980),370~372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1。原文出处为:Hsia,T.A.,AspectsofthePowerofDarknessinLuHsun,TheGateofDarkness:StudiesontheLeftistLiteraryMovement,Seattle,UWP,1968,pp.146-162.
[4] 钱理群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52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另,最早概括为“独语”的应该是何其芳的名作《独语》。
[5] 张杰:《国外鲁迅研究情况补略》,载《鲁迅研究月刊》,198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