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英语世界对鲁迅《野草》的研究却早于以上英译年代。美国著名华人学者夏济安早在1968年《鲁迅作品的黑暗面》里讲:[3] “鲁迅留下一本富有独特情趣的书——《野草》”,并认为除了《我的失恋》外“其余的诗都是真正诗的雏形。充满着强烈感情的形象以奇形怪状的线条在黑暗的闪光中或静止或流动”,“如果用正规的表现方法来处理这种可以称为现代经验的恐怖和渴望,鲁迅本来可以把中国诗带进一个新领域”,“在这种极深的内省中,鲁迅忘了对读者说教,但他的创作过程却显然丰富着、改造着他们的语言”,“他是用白话做了古典作家从未做过的事,从这个意义上说,鲁迅是真正的现代作家”。根据查阅到的资料,其他专门研究《野草》的英语成果主要还有:《〈野草〉,鲁迅散文诗的对称与平行》(1976)、《〈野草〉中焦虑的象征》(1986)、《散文诗与美学洞察:鲁迅的〈野草〉》(1998,博士论文)、《作为审美认知的散文诗》(2000)、《白话里的乐章:鲁迅的〈野草〉与〈好的故事〉》(2009)。还有许多英语研究著述当然也会涉及《野草》,其中也不乏精彩之处,这里不再赘述。
诚如夏济安所指出的:鲁迅的《野草》是一本富有奇特情趣的书,放在鲁迅所有的作品里看,也显得很特别。鲁迅对《野草》应该也颇为在意,这从他在文字中多次谈及《野草》可以看出来。夏济安虽然指出了《野草》对于中国诗及古典文学的突破,却没有概括出具体的结论。但他还是极其敏锐地指出“在这种极深的内省中,鲁迅忘了对读者说教,但他的创作过程却显然丰富着、改造着他们的语言”。这种“极深的内省”其实就是独语,而独语的特点本来也是拒绝“说教”的。对于这一点,钱理群的总结简明而准确:“《朝花夕拾》与《野草》一方面在鲁迅的著作中,是最‘个人化’的”;“另一方面又为现代散文的创作提供了两种体式,或者说开创了现代散文的两个创作潮流与传统,即‘闲话风’的散文与‘独语体’的散文。”[4]钱理群对“独语”的理解是这样的:“自言自语”(“独语”)是不需要听者(读者)的,甚至是以作者与读者之间的紧张与排拒为其存在的前提:唯有排除了他人的干扰,才能径直逼视自己灵魂的最深处,捕捉自我微妙的难以言传的感觉(包括直觉)、情绪、心理、意识(包括潜意识),进行更高、更深层次的哲理思考。可以说《野草》是心灵的炼狱中熔铸的鲁迅诗,是从“孤独的个体”的存在体验中升华出来的鲁迅哲学。在阅读过的关于《野草》“独语”特性的概括,这一段文字是十分精练到位的,它既抓住了“独语”的核心本质,也高度浓缩了《野草》“独语”性的来源。总结一下钱理群的观点,我们可以将“独语”最突出的特点概括为排他性、内省性、升华性。思考一下这三者的内在逻辑关系就会发现:“独语”是强调在个人化的内省中达到一种升华的目的——而这和文学创作的过程及效果实现了深刻的本质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