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海利根施塔特绝命书》
贝多芬看重音乐,把从事音乐艺术看作自己神圣的使命。当他发现自己从事听觉艺术的器官—耳朵,出了毛病,久治不愈,又看不到治好的希望,自然会使他感到恐惧和绝望,因而他准备自杀,写下了这封绝命书。绝命书是以遗嘱的形式写给他两个弟弟的,但从信中的语气看,他写的是面向世上所有人的诀别书。写信的时间是在1802年10月上旬,地点在维也纳郊区乡村海利根施塔特。[1]这年夏天他也在此地完成了他《D大调第二交响曲》的作曲工作。
在贝多芬生前,这封信大家都不知道,收信人两个弟弟也不知道。因为他并未自杀,也就没把它公开。这封信是在贝多芬的遗物中发现的。贝多芬的秘书欣特勒[2]把此信的抄件寄给了在莱比锡的友人罗赫利茨;后者把信在1827年10月17日出版的《莱比锡普通音乐报》[3]上发表了出来。此信的原件被贝多芬为了争夺对他侄子的抚养权曾与之打了多年官司的弟媳—他称她为莫扎特歌剧《魔笛》中的反派角色“夜的女王”—约翰娜·贝多芬卖掉,之后此信几易其手,1888年由汉堡市立图书馆收藏,至今它还存放在那里。
由于这信是贝多芬遇到了对他作为一个音乐家的最大厄运—耳聋,濒临绝望时写出来的,他在信中吐露了他的真情和痛苦,表达了他对人生和艺术的看法,思想真实,感情真挚,这封信成了认识和研究贝多芬的重要材料。书信反映了贝多芬的崇高思想和伟大胸怀,语言动人,读来像首散文诗,因而在德语国家被收入各种德语文选,被当作范文阅读,也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文供青少年学习。[4]
二、读《海利根施塔特绝命书》能更好理解《D大调第二交响曲》
我在北京大学开设《贝多芬专题赏析》课,依次讲贝多芬九个交响曲,讲到D大调第二交响曲,总是要把这封信发给学生,让他们结合这封信来听“贝二”。这是因为交响曲和信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5],同一个地点写的。信和交响曲有紧密的内在联系。
我在教学中,让学生看了信再听交响曲,或听了交响曲再读信,这两种办法都采用过。
用前一种办法先读后听时,学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从乐曲里听不出半点一个要自杀的人通常会发出的哀伤的声音;相反,在两个遵循海顿、莫扎特式严整的奏鸣曲式谱写的乐章中,人们感觉到的是排山倒海、勇往直前的气概;继而听到的慢乐章(也是奏鸣曲式),像是生活本身向世界唱出的一支优美和甜蜜的歌曲。随之而来的谐谑曲(在这里贝多芬第一次用它替代传统的小步舞)是用节奏骤强骤弱的交替表达了作曲家的顽皮和幽默,最后用同样的顽皮和幽默形成的欢乐贯穿在回旋奏鸣曲式里结束了全曲。[6]
听的人问,这样的音乐怎么可能出自一个对生活感到绝望并准备自杀的人的笔下?
对这个问题,我告诉学生,贝多芬在1801年6月首次向他少年时代的好友韦格勒透露了他的耳聋,11月16日又写信对他说:“不,这我不能忍受。我要扼住命运的喉咙;它休想使我完全屈服。哦,能生活一千次是多么好啊!”他之想自杀并非出于厌世,而是因为眼看耳聋的厄运摧毁他热爱的生活而感到绝望。但贝多芬是有理想的人,是个硬汉子,正因为他的生活、理想受到厄运的挑战,因此生活对他显得更美好,理想显得更崇高。这种对美好生活和崇高理想的向往,激励他挺身而起,迎战厄运,这些不正在他同时谱写的第二交响曲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嘛!
经过解说,学生们恍然大悟。他们加深了对第二交响曲的审美感悟,而且随之将其升华为对生活的感悟。他们感悟到:生活的美好不只来自一帆风顺,迎接挑战,克服困难,备尝艰辛后获得的,才更加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