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归国后,我曾两次重访莱比锡,两次都有机会到新建的“格万特豪斯音乐厅”去听音乐。一次是在我与这个城市阔别了25年以后,即1983年秋在魏玛“德国古典文学研究所”工作期间;另一次是在1996年去莱比锡参加一个关于我的老师汉斯·迈耶的学术成就研讨会期间。
新建的“格万特豪斯音乐厅”是1981年投入使用的。整个建筑远看有点像一只玻璃做的八音盒,晶莹剔透,非常别致。除了在户外老远就可以看到的有三层楼高的名为“生命之歌”的巨幅壁画外,它的壮丽气派和整座建筑所洋溢的音乐气氛更给人以难忘的印象。当你走进大厅后,初看你会立刻感到它的布局和“柏林爱乐音乐厅”似乎一模一样,因为两个音乐厅的乐队的演出台都处于厅的中央,被四面八方的观众席包围着。这种安排,是与传统的乐队演出台处于长方形的音乐厅,如维也纳的“音乐协会音乐大厅”(以“金色音乐大厅”在我国闻名),东柏林的“戏剧演出厅”(Schauspielhaus),纽约的“卡内基音乐厅”等的一端是不一样的。我到过西柏林著名的“柏林爱乐音乐厅”听过巴伦博依姆(DanielBarenboim)指挥演出贝多芬的《庄严弥撒》(MissaSolemnis),但如果有人问我,我更喜欢哪一个音乐厅?我会说,我更喜欢新建的“格万特豪斯音乐厅”。为什么?因为民主德国的建筑设计师在使用现代先进的设备和手段装配和装扮这个音乐厅时,没有抛弃传统。那高高的阶状合唱台、那大吊灯、那交叉在各个座区之间的温克尔曼(Winkelmann)古典式线条,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感到巴赫还在,门德尔松还在。西柏林的“柏林爱乐音乐厅”外观和内部装饰虽然的确称得上是高度现代化的,但人们看到的都是一些后现代派建筑师喜欢使用的几何图形。人们坐在听众席里仿佛坐在一大堆几何图形中。在这样的音乐厅里坐着,人的感觉是,仿佛这里与巴赫、与贝多芬一点儿不相干。在“柏林爱乐音乐厅”里坐着,让人感到的只是冷冰冰的技术。坐在新“格万特豪斯音乐厅”里的气氛就完全不同了,那里的人文气息非常浓厚,暖人心扉。1981年民主德国修建了这样一个既现代化又充满浓厚人文气息的音乐厅,说明民主德国不是什么都不行。我认为联邦德国的建筑设计师应该向看重人文精神的民主德国建筑师学习。
不应该忘记提起的是,我在新“格万特豪斯音乐厅”的休息厅里看到了雕塑家克林格尔(MaxKlinger,1857—1920)塑造的著名的“贝多芬塑像”,这是一个世界闻名的雕塑艺术品。这个塑像主体质料是白色大理石,但座盘是用各种颜色的大理石镶嵌起来的。塑像的每一个部分都有自己的象征意义,但总体上克林格尔的这个作品想表达的是,贝多芬音乐是“美”和“力”的结合。这个塑像我第一次看到是在波恩贝多芬故居,但那里摆的是一件复制品,这里的是原作;那里塑像的复制品被锁在故居后院的用矮篱笆围着的一片草地尽头的一间小屋里,参观者只能远远地从小屋的玻璃窗里看到贝多芬的头。这样的布置令人感到好像故居的管理者存心不让人去观赏这个有名的塑像似的。然而在“格万特豪斯音乐厅”里,人们可以在音乐会休息的时间,走到距塑像两公尺的地方,从各个角度来观赏这件杰作。对比起来,能说因为民主德国灭亡了,就“Endeschlecht,allesschlecht”(结局坏,一切都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