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产业与艺术传媒的出现,是当代艺术生态发展的结果。一方面,从产业与传播角度看待艺术,的确会解放艺术生产力,提高艺术创作的活力,创造经济价值。另一方面,必须同时看到艺术产业与艺术传媒所带来的功利性。强调产业,以商业和资本为导向必然带来艺术的媚俗化问题;强调传媒,则必然会突出中介而淡化内容意义。因此,艺术产业要走健康发展的路,艺术传媒则要注意学术性,以公正的标准和良好的品位宣扬高水平的艺术。
4.艺术批评体系
艺术批评体系是当代中国艺术体制中的一个活跃部分。20世纪80年代以来,不仅艺术创作中种种创新、实验不断出现,同时从文学到美术、电影等各个领域,艺术批评兴盛,新的艺术理论和观念对应新的艺术现象。艺术批评、观念和理论的更新对于新艺术形式的兴起、展开与接受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当代艺术创作的兴盛与批评的兴盛相伴相生,艺术理论与批评为先锋艺术正名、授权、赋予其合法性。
可以“朦胧诗”论争为例。“**”结束后,舒婷等一批诗人以一种充满暗示与含混的诗风在文坛搅起轩然大波,“朦胧诗”的称谓即由章明的一篇批评文章《令人气闷的“朦胧”》而起。“朦胧诗”显然是对此前充满了豪情与动员的人民诗歌原则的反动,不仅是诗之语言形式,更重要的是诗歌所表达出的思想观念与情绪的复杂性。一些批评家和诗人倾向于否定“朦胧诗”的创作,而以谢冕、孙绍振、徐敬亚为代表的“崛起论”者则大胆肯定“朦胧诗”的创作倾向。在持续数年、影响整个文坛甚至社会的这场论争中,支持派最终获得了更大的声音。而在文学史的书写上,“朦胧诗”派最终也被定位为新时期文学启蒙与思想解放的一次光荣的绽放。扩大到整个20世纪80年代文学批评来看,批评话语与文学知识生产释放出了巨大的能量,可以说,如果没有“主体性”、“纯文学”、“个人/自我”等新启蒙话语,“80年代文学”就是不可能的。正是由于批评家的劳动,80年代文学才成为我们所熟知的“伤痕”、“反思”、“寻根”、“先锋”的连续谱系。[28]
在美术方面,艺术批评起到了同样的破坏与解放的作用。以“星星美展”、“85美术新潮”为开端的当代美术创新,给传统美术观念和政府美协、美术馆体制带来巨大冲击,象征主义、表现主义、立体主义等西方艺术理念的中国变体将巨大的理解难题带给艺术批评与理论界。从一开始,一些前卫美术批评家就与艺术家联手,承担着阐释与自我阐释的任务,如“大灵魂”、“理性精神”、“终极关怀”等被理解为新美术思潮的核心观念。批评家在推动新潮的创造方面起到了很大作用。而进入20世纪90年代,批评家的身份更加多元,许多批评家开始策划展览,批评家兼做策展人,使得批评开始具有实践性。批评家依据自己的趣味,提出学术命题,以此来筹划资金、选择艺术家、组织一个展览。在这个过程中,批评家的权利扩大了,在展览中可以更充分地体现作为策展人的批评家自己的艺术思想,实现自己的学术追求。这在过去由政府举办的各种庆祝性、纪念性展览中是从不曾出现的。[29]
通过以上艺术批评家发挥作用的例子,可以清楚地看到丹托与布迪厄所言的一定时期的艺术观念与美学理论作为“语境”而对艺术品产生的意义。当代艺术观念从纯艺术发展到泛艺术,在关于什么是艺术、艺术可以有怎样的面貌与表述方式的问题上,理解已经变得宽容了。从最抽象自律的观念艺术,到与政治含义和社会实践、日常生活融为一体的行为艺术、装置与综合媒体艺术,都被包含在艺术的框架当中。
5.艺术学科体制
讨论当代中国艺术体制,必须看到艺术学科体制在其中发挥的重要作用。艺术学科体制,是指由国家各级艺术教育体系和高等艺术学科制度组成的艺术人才培养与学术研究相互交融的制度。在其中,艺术教育保证艺术人才的制度性培育和供应,艺术学科为艺术的崇高价值、艺术在自然科学与人文学科等各门学问中的位置提供体制性支持。
现代学院教育是当代艺术教育的主要体制,它取代了传统的作坊式、学徒式体制。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半岛画坊林立,达·芬奇就曾在著名的佛罗伦萨作坊里当学徒,接受严格的实践训练,画鸡蛋的故事为我们所耳熟能详。而现在美术教育的主体已经变为专业美术学院,学生们学习艺术理论和各种美术流派、风格史,再接受各种绘画的技巧训练。各类专业艺术院校如中央美术学院、中央戏剧学院、中央音乐学院、北京电影学院、北京舞蹈学院等,就是培养专业艺术人才的摇篮。除此以外,综合性大学通常也设立艺术学院,容纳美术、音乐、舞蹈、电影等多种艺术门类,培养具有专业水平的艺术生产者。这些艺术教育机构培育出当代艺术生产的主要力量。
艺术学成为一门学科则表明艺术在学术体制中的位置获得确立。艺术学在20世纪90年代作为一级学科被纳入国家高等教育学科体系之中,2011年又被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增设为新的独立学科门类,从而使艺术学有了自己的门类学位(以前仅仅被囊括在“文学”门类学位体制中),这意味着艺术学科的特性和自主性更加明确。作为一门学科门类的艺术学,不再仅是技艺,而是具有更高的文化品位和理论研究的意义。同时,艺术学作为艺术理论,与哲学和历史学等人类高级智力活动具有同等的学科价值。
以学院教育为主的艺术教育体制和艺术学科体系,整体而言,将艺术越来越区隔为一个精英的、高贵的行业,而普通的没有接受过专门教育的人无法参与。与其他行业不同,想要从事艺术行业的人几乎从儿童时代起就要接受特殊的训练。艺术院校的招考也与普通高校不同。学院教育总体上以经典教育为主,让艺术学子除练习基本的艺术技巧外,还要学习伟大作品、伟大艺术家,接受古典传统滋养。由此,艺术也越来越被神圣化,艺术家通常具有特别的光环——艺术天才。另外,艺术学院在维护艺术经典教育的同时,也在引领实验艺术的最新发展。很多教师同时也是前卫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和艺术史研究者,由几重身份叠合在一起。学院本身也是一个各方角力的空间,传统学派与当代艺术践行者之间时常发生艺术观念与资源的争夺。
以上对当代中国艺术体制的主要方面进行了分析。从国家艺术组织、艺术市场体系、艺术产业与艺术传媒、艺术批评体系、艺术学科体制等组成的“艺术界”[30]可以见出,艺术体制实际上是一个由多种要素和力量进行协作与斗争的社会场域,各个方面相互交叉、共同发挥作用。当代艺术早已不是一个单纯依据审美就可以达到自足的实体了,对当代艺术的把握必然意味着对一个远为庞大且复杂的社会体制的认识和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