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艺术与自然科学的关系,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Weber,1864—1920)的看法可供参考。他认为,自然科学发展的历史就是人类社会整体的去魅化过程[10],正是自然科学的进步揭开了社会文化中宗教性力量、巫术性力量背后的秘密,从而**涤了世俗世界上曾经笼罩的神秘感,而使世界向理性化、世俗化发展,人的日常世界、日常生活、普通情感得到了肯定。而艺术实践活动中曾经被赋予的神秘性、神圣性价值观念也逐渐消失。文艺复兴时期拉斐尔、米开朗琪罗、达·芬奇艺术作品中的宗教性主题,经过历史的演变,到了19世纪,逐渐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的主题转变。在人物身体形象的塑造上,由塑造神圣身体、完美身体向塑造普通人的身体、日常化的身体转变。在艺术风格上,艺术品由对人的俯视转向对人的平视,由刻意保持与欣赏者的距离转向走近欣赏者。艺术的价值功能,也在自然科学的发展进程中,由服务于宗教性的神圣价值、服务于宫廷贵族等特权阶层,向服务于芸芸众生、服务于社会资本转变。这一系列巨大的变化产生的原因之一是来自于自然科学的进步对世界的现实秩序的重新塑造,人由上帝之子演变为由动物进化而成,人由“宇宙之中心、万物之灵长”转变为万物之一种。地球由世界的中心转变为宇宙中最普通的一颗行星,世界由上帝神圣力量的塑造转变为宇宙神奇力量的演化。这种科学观念上的巨大进步,不仅极大地拓展了人类的视野,而且激发了人类探索世界的愿望,艺术也因此而成为这一历史巨变的记录员。
即如中国人而言,19世纪用现代科学观念与科技力量武装起来的欧美商业资本的发展,不仅摧毁了古老的中央帝国的梦想,而且将中国由“天下”转变为“国家”,由世界的“中央之国”转变为世界之一国。中国艺术也由传统的以老庄思想为主导的抽象性写意艺术[11],向切近西方写实主义观念为主导的现代艺术转变。而写实主义艺术形式的发生与发展,从科学发展的角度看,恰恰也是现代生物学、物理学、宇宙学、化学、医学、数学等学科发生演变带来的结果。正是这种科学理性精神延伸到了艺术领域,主导着艺术家对世界表现的方式方法。
从发生学的角度看,艺术与自然科学并不是对抗的关系,而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彼此促进的共生性力量,在反抗宗教神学的历史中,在人文主义精神萌发的时间流转中,艺术与科学始终是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所以马克思一直惊叹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与科学巨匠,达·芬奇既是画家也是物理学家,是解剖学家也是天文学家;米开朗琪罗是雕塑家也是数学家;笛卡儿集数学家与哲学家于一身;而哲学家康德则对宇宙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并提出了天体形成的星云演变说,为当代天体形成的理论奠定了基础。这些人才华横溢、涉猎广泛,他们为当代诸多学科的诞生奠定了基础,他们也成为马克思心中理想而全面的人的形象的原型。因此,我们看到科学与艺术总是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在数学、几何学、物理学的发展下,诞生了现代欧美绘画中普遍采用的三角透视画法,并以此塑造绘画构图中的立体性幻觉。而现代医学、解剖学的发展也为绘画、雕塑对人体的准确再现提供了科学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