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艺术何以成为一门学问,并不是困难的事。当你不满足于仅仅创作或鉴赏艺术,而是渴望进一步追究艺术对人生的价值及其深层奥秘时,艺术学就已在你心中悄然萌芽了。六朝理论家刘勰写道:“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往似赠,兴来如答。”(《文心雕龙·物色》)说的是当你面对自然界山川草木景象及其节律变化,引发内心激**时,禁不住会以中国人特有的“感兴”体验范式去回应,而艺术创作往往就是在这样的“兴来如答”中发生的。刘勰的这一观察及其运用“感兴”范畴去概括的做法,难道不正意味着对艺术创作奥秘的一种艺术学思考吗?古今中外优秀或杰出的艺术家,不仅能创作出优秀的艺术品,也同时能在自己的艺术体验、创作和鉴赏中灌注独创的艺术学意识、思想或理论,同时与这种独创的艺术学与艺术品一道百世流芳,留下作为优秀的艺术家和艺术理论家的声誉。
宋代文学家、书画家苏东坡就是这样一位在艺术学领域中创作与理论兼擅的大文豪(尽管他那时还不可能用“艺术品”、“艺术学”一类词语)。他在自己的诗文书画创作生涯中提出了一系列闪光的艺术学思想,如诗文应“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凫绎先生诗集叙》);艺术创新的秘诀在于“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王维吴道子画》);创作的理想境界在于“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答谢民师书》);艺术品风格表现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等。他还这样强调艺术素养对人的风范的重要功能:“腹有诗书气自华。”(《和董传留别》)说的是当你胸中拥有丰厚的艺术(“诗书”)涵养时,自然就会气度不凡。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追其根源,实际上就会进而思考艺术对人生有何意义及作用,而这也就意味着进入艺术学反思境界了。
东坡还留下了“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的传世名句。直到今天,人们每每看见妙不可言的自然美景,也还会不禁感叹“江山如画”或“风景如画”。这正代表人们自觉或不自觉地用“艺术之眼”去观照现实,从而美化人生的生活体验。而这种“如画”体验的产生,其实也正源于人们心中的并不一定自觉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对艺术和人生关系的艺术学反思。
古希腊人常说:“艺术长存,人生短促!”说的是艺术的永恒性与人生的短暂性之间的辩证关系,也同样包含着对艺术与人生关系的艺术学思考。
可见,艺术学并不神秘,而是产生于人们在艺术创作或鉴赏过程中生起的好奇心。艺术学正是要在上述过程基础上进一步反思艺术对人生的意义和作用。
德国美学家席勒曾说:“严肃啊,人生!明朗啊,艺术!”(《华伦斯坦》)日本美学家今道友信在肯定的基础上补充说:“幸福啊,思维!”(《美的相位及艺术》)不妨把他们两人的表述联系起来,获得下述理解:人生是严肃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等都需要我们以认真严肃的姿态去适应、去行动、去改变;艺术是明朗的,它如一束光芒把人生旅途照亮,温暖我们的可能一度寒冷的内心,指引我们始终朝向光明的目标前行;艺术学是幸福的,它会引领我们在对人生与艺术的体验中,不断反思人生与艺术的相互依存关系,让我们把自己从艺术创作或鉴赏中获得的东西进一步回注入我们的艺术生活乃至整个文化生活之中,以便我们有更加充实而又幸福的人生。
显然,艺术学的作用正在于,让我们在严肃的人生行动和明朗的艺术体验基础上,获得一种理性反思的愉快。因为,人的本性决定了,他不会仅仅满足于人生行动和艺术体验,而是要在此基础上升腾和超越,思考它们对自己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