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致了解什么是艺术批评之后,下一个问题接着来了:艺术批评具有哪些属性?提到这个问题,不免会有争论。艺术批评从属性上看,是艺术、科学还是意识形态?历来有不同意见。第一种,批评是艺术说。主张批评是艺术的人,强调批评艺术只能用艺术的方式去批评,所以认定批评文字本身就应富于艺术性。一些艺术家、诗人、作家和美学家尤其赞同此说,他们往往反对批评成为冷静的理性文字。第二种,批评是科学说。认为批评是科学或一门独立学科的人,依据的恰是艺术与科学的区分原则(艺术是情感的,而科学是理性的),相信只有科学才能揭示艺术的奥秘。一些科学家、人文学者持此说,而不愿批评论文也像文学作品、艺术作品那样燃烧着**和想象。第三种,批评是意识形态说。强调批评是意识形态的人,竭力证明批评像艺术作品那样具有意识形态属性,是特定的话语与社会权力关系发生冲突的敏感领域之一。一些学者、哲学家、社会学家、政治学家坚持这一立场。[2]
这三种观点各有其合理性,各自说出了艺术批评的一些属性或特点。本书认为,艺术批评是关于艺术现象的思考与写作方式,兼具艺术性、学科(科学)性和意识形态性。至于艺术性、学科性和意识形态性中间何者更突出,则需要视具体批评的情形而定。单纯坚持或否定上述三种属性之任何一种,都难避免片面性。例如,如果一味坚持批评是艺术而否定学科性和意识形态性,就会竞相把批评文字写成诗或美文,那批评的冷峻的理性和学术性就可能受到削弱。而倘若认定批评是学科而非艺术或意识形态,那就会为了学术性而忽略艺术性及这种学术性本身与现实权力关系间的微妙关联。同理,主张批评就是意识形态而否认其艺术性和学科性,则容易落入“**”时那种强调批评就是政治斗争的“斗争哲学”的旋涡。因此,本书主张艺术批评是一种同时包含艺术性、学科(科学)性和意识形态性的思考与写作方式。
2.艺术批评的标准
艺术批评需要什么样的标准与原则?这是初涉艺术批评常常会问到的问题。1928年,鲁迅在《文艺与革命》中说中国批评家所用的尺度有很多,“有英国美国尺,有德国尺,有俄国尺,有日本尺,自然又有中国尺,或者兼用各种尺”[3]。1934年在《批评家的批评家》中又谈道:“我们曾经在文艺批评史上见过没有一定圈子的批评吗?都有的,或者是美的圈,或者是真实的圈,或者是前进的圈。没有一定圈子的批评家,那才是怪汉子呢。”[4]这表明,任何批评者在批评的时候,都有一个或隐或现的“圈子”,这里的圈子大可以理解为批评者的知识背景、所在集团/阶层,小的方面就是他批评时运用的标准。
从词源学看,“批评”一词,古希腊文为criterium(κριτηριον),原意是“判断的标准”[5]。一般来说,“标准”或者“尺度”意味着一种选择的依据,一种有所取舍的凭借。让我们看一些批评的例子。孔子对《诗经》的批评,所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又言“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前一句是道德评价,后一句用今天的话说是认识论和社会学批评。孔子坚持的是“文艺教化功能”的标准。老子尝言:“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后世如荀子则说:“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6]荀子的话可以说是较早地为文艺批评“立法”,定下了批评的标准,也是从合乎礼法的角度去说的。刘勰提出批评的“六观”——“一观位体,二观置辞,三观通变,四观奇正,五观事义,六观宫商。”[7]这是给读者提出了六条进入作品的视角,或者说定了六条批评的标准,形式与内容并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