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1978年至1989年的“启蒙论转向”。此一时段里,艺术批评家的角色在于,引导社会公众对艺术品采取坚信无疑的态度,通过对艺术品的欣赏而揭示其思想启蒙意义。批评家们自觉地把艺术品看作真实的“生活教科书”,其依托的知识论范式是艺术真实性原则,认为艺术品通过想象性(浪漫主义)、典型性(现实主义)或荒诞性(现代主义)等原则,可以真实地反映社会生活的本质和规律。例如,油画《父亲》、小说及电影《芙蓉镇》等作品,在批评家眼中正是社会生活的真实反映。这一点同那时的艺术家的创作追求是一致的:他们不约而同地自觉表现或再现社会生活的真实画卷,以便开启被蒙昧的公众的心智。
第二次,1990年至1999年的“专业论转向”。大约十年间,批评家的角色发生了变化。这主要表现在,艺术批评家们从思想的广场退回学子课堂、个人书房,更加注重运用学理方式去引导年轻学人(而非普通社会公众),对艺术品采取半信半疑的态度。从对艺术坚信无疑到对艺术半信半疑,确实是艺术美学范式的一次重大转向。这意味着,批评家们把艺术品看作半实半虚的人工制品,其依托的知识论范式是艺术符号学原则。这种符号学原则假定,艺术文本由表层和深层双重文本组成,表层艺术文本是可信的、确定的,而深层潜文本是多义需要探测的。艺术品正是显意与隐意(心理分析学)或符号与意义(符号学)的组合体,或者具有“互文性”和“双重文本性”(后结构主义)等。这个时段的批评家们不断鼓动起与社会变化和公众诉求越来越疏离的学院式学理探索与学术研究热潮。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时段的学术型批评不得不面对正在兴起的新闻消遣型批评的强大攻势。当学术型批评躲进学院院墙,孤守专业城池时,新闻消遣型批评却正在借助大众媒体的威力在社会公众中攻城略地、声威愈加显赫。正是在这样日甚一日的攻守转换中,学术型批评逐渐丧失掉艺术批评的主阵地,而让位于新闻消遣型批评。
新闻消遣型批评,完整地应当称作艺术领域的新闻消遣型批评,是一种在艺术研究界可能长期得不到正视却能量巨大的艺术批评类型,它侧重于报道或分析艺术领域相关新闻逸事,着力迎合社会公众的消遣、休闲或娱乐需要。这些艺术性的新闻逸事往往在媒体的文化娱乐版、时尚杂志、文娱频道和栏目等中出现,时效性强、娱乐性强,特别能吸引普通公众眼球,不断引发新的社会时尚流。当前,这类艺术批评比其他任何一种批评类型都更能打动广大的普通公众,潜移默化地培养他们的艺术趣味和艺术鉴赏倾向,使其获得休闲的满足,同时推销了作品。但是,这种批评往往容易受到商业机构和出版商逐利动机的影响,有可能出现媚俗、庸俗的追捧,误导公众。
当前我国学术型艺术批评面临的一种特殊情势在于:一方面,它还在执着、纠缠于此前启蒙论转向和专业论转向时段的旧案老账,而似乎无限期推迟对新问题的及时探讨、回应;另一方面,面对新闻消遣型批评的咄咄逼人的强大攻势,却缺乏有效的应对措施,反而是节节败退,躲在学院格局内孤芳自赏,几乎丧失掉在社会公众中的吸引力和征服力。这样看来,学术型艺术批评的改变显然是势在必行了。
第三次,学术型批评的“素养论转向”。当前学术型艺术批评正面临一种新的复杂局面。对此,有四个相关因素值得重视。第一,从创作来说,艺术创作的产业化趋向已经变得愈来愈显著和坚定。艺术创作已置身在大众文化或消费文化的汪洋大海中。第二,从接受来说,社会公众的艺术欣赏已不再以承受理性启蒙为主导动机,而是转而寻求娱乐、消遣或好玩。如此,造成艺术批评的受众群体发生改变,从思想型受众群体变为娱乐型受众群体。第三,从批评方式来说,崛起的新闻消遣型批评在社会公众中的吸引力和感染力已变得愈来愈强大和稳固,毫不留情地把学术型批评挤压到冷寂的边缘。目前它的一个特殊优势在于,通过国际互联网的娱乐新闻报道以及论坛、博客等手段,可以即时吸引大量公众积极参与,产生互动共生效果,从而保持在社会公众中的影响,并不断在社会公众中制造娱乐兴奋点或时尚潮流。
学术型艺术批评要走出目前的新困扰,就需要毫不犹豫地实施自身的批评战略转向,这里暂且称作艺术批评的素养论转向。这种素养论转向是说,学术型艺术批评应当走出以往的启蒙论转向和专业论转向困境,转而集中关注全体国民对于艺术产业的大量制作和新闻消遣型批评的大量轰击如何加以识别、鉴别、辨析和批判等问题。这实际上就是提出了如何提升国民艺术素养的问题。艺术批评的素养论转向,意味着艺术批评要把国民艺术素养作为自身的新的核心问题加以探究,这要求批评家进入到新的国民艺术素养的问题情境中,着力提升当前电子媒介时代面临困扰的国民艺术素养。当然,严格说来,艺术批评的素养论转向应当更恰当地理解为总体上的艺术素养论转向在批评领域的一种具体展开。总体上的艺术素养论转向应当导致完整的艺术素养学的建立,在其中艺术素养批评可以承担自身的部分任务。
以上就30年以来,内地学术型批评的大致脉络做了一个勾勒。需要注意的是每一次“转向”并非是旧的批评消失、新的批评诞生,其实就目前情况看,当代艺术批评,是一个多元共存的局面。启蒙型批评依然有活力,专业学术型批评是学术刊物的主要形式,新闻消遣型批评日益声势浩大,而艺术素养论的批评转向,也初露端倪,越发显示出它存在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