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这三部作品人物众多,连确定主角都不是易事。齐格弗里德、弗罗多和卢克可视为男一号,均为少年英雄;反角方面,《星战》和《魔戒》各有两名:达斯·维德对巫师领袖白袍萨鲁曼,帕尔帕庭皇帝对索伦,但在《指环》中,数位反角的戏不多,真正起作用的沃坦是一个亦正亦邪的矛盾体。《指环》中的法福纳和《星战》中的赫特人贾巴都是令人厌恶的巨人,前者又变成了一条龙;法福纳杀死兄弟,贾巴吞噬小动物、杀害女人;贾巴是债主,汉·索罗有欠于他,法福纳为沃坦建造了瓦尔哈拉天宫,其身份也是“黄世仁”,最后两人均死于下一代主人公。
最惊人的相似点是《指环》和《星战》各有一对龙凤胎:齐格蒙德和齐格琳德,卢克和莱娅,当然,《指环》因涉及三代人,这对兄妹仅起了承上启下的作用,而卢克和莱娅更像是男女一号。前者完全走神话套路,让他们结婚生子;如此**行为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电影这种大众娱乐中,但卢卡斯还是玩了一把似是而非的游戏,直到第三集才揭穿真相。《魔戒》的两位主要女角都太飘然,戏份也弱,无法跟帕德美和莱娅比肩,而《指环》的女角布伦希尔德相对而言要强势得多。
一些细节的近似未必有深邃的涵义,但颇为有趣。比如,欧比旺和卢克的光剑发蓝光,达斯·维德的发红光;甘道夫和比尔博的魔剑发蓝光,炎魔的发红光。卢克从深谷对面看到欧比旺跟达斯·维德用蓝色和红色光剑决一死战;弗罗多从深谷对面目视甘道夫和一个炎魔用蓝色和红色魔剑斗得难分难解。欧比旺从一只老木箱里挖出阿纳金的光剑,交给卢克;比尔博从一个老木箱里挖出他的魔剑,交给弗罗多;《指环》中的剑插在树上,被齐格蒙德拔出,断裂后又由儿子齐格弗里德打造。达斯·维德割了卢克的一只手,手跟光剑一起掉进深渊;古鲁姆咬掉弗罗多的手指,手指跟魔戒一起掉进深渊。尤达预见了结局,因此卢克必须决定是否帮助他的朋友;盖拉德丽尔预见了结局,因此山姆必须决定是否帮助他的朋友。达斯·维德劝说卢克加入黑暗一方,以平定银河系;萨鲁曼劝说甘道夫加入邪恶法师的行列,以平定中土世界。英雄们穿越森林时,被小熊模样的伊沃克人用长矛抓获,带到林中小村;《魔戒》中他们穿越森林时,被精灵用箭抓获,也带到林中小村。沃坦要迷魅猜谜,作为挑战;比尔博向古鲁姆提出同样的要求。
音乐动机
瓦格纳对电影音乐的影响,远早于《星战》。早在20世纪30年代末至50年代的好莱坞黄金时期,电影音乐普遍采用交响乐形式,一个最显著的做法就是用“动机”来塑造关键的人、物、事等。所谓“动机”,原文是“leitmotif”或“motif”,属于音乐结构的组成部分,是一个跟特定形象或概念相关联的音乐主题。比如,女主角会有她的“动机”(或称音乐主题),这段旋律会伴随着该角色,每次出现会根据戏剧情景进行恰当的变奏;即便她不在场,如男主角的唱段中出现该动机,可以表示他的内心所思。动机的使用并非始于瓦格纳,但瓦格纳使之完善,并在《指环》等歌剧中将之推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瓦格纳之后,最巧妙采用音乐动机的是电影音乐。像沃尔夫冈·科恩戈尔德(ErichWolfgangKorngold)和麦克斯·斯坦纳(MaxSteiner)等德国或奥地利作曲家将此技巧移植到好莱坞音乐中,并发挥得淋漓尽致,前者的《罗宾汉历险记》和后者的《乱世佳人》,均采用了瓦格纳式的音乐动机。电台经常播放的《乱世佳人》的“郝思嘉主题”(又称“塔拉庄园的主题”)即该片最著名的旋律,也是影史上的一大经典。
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好莱坞的电影音乐已极少使用交响乐形式,而是选择现成的流行音乐,一来可以增强时代感,二来可降低成本(如果授权费不高的话),做得好可以跟影像做更有机地结合,平庸的则变成点缀。卢卡斯拍摄第一部《星战》(1977)时,原本拟效法库布里克拍《2001太空遨游》,选用现成的古典音乐片断。约翰·威廉姆斯说服他采用原创交响乐,而该片及其作曲的巨大成功,使得音乐动机再度成为电影音乐的创作主流。
影片中,卢克、莱娅、达斯·维德、尤达等人物,死星等物体,汉·索罗和莱娅的爱情以及“力”等概念均有自己独特的音乐动机,这些动机融入戏剧场景,用复调的形式多次出现,以制造最大的表现力。有趣的是,《星战》的音乐不仅传承了瓦格纳的形式,连某些动机都存在着结构甚至旋律上的相似之处:比如卢克和齐格弗里德作为男主角,其个人动机都可兼作影片的主题动机;若仔细研究,可发现卢克和齐格弗里德的动机在调性及音符的长度和延伸方向等方面均有类似之处。其他雷同点还可以在两对孪生兄妹的动机,以及死星和指环的动机等处挖掘。但需要说明,这并不是表示威廉姆斯剽窃瓦格纳,但能证明威廉姆斯浸**于瓦格纳传统之深,以及瓦格纳歌剧的原型功能对后代作曲家的深远影响。
霍华德·肖的《魔戒》配乐在技巧上继承了以上的动机传统,全片共有四五十个动机,旋律和配器富于戏剧性,跟所代表的对象极其吻合,合唱段落散发出宗教的仪式感,是动机风格的电影音乐的杰出之作。跟《星战》一样,如此巨幅的音乐画卷首先得益于电影的浩瀚,使得单个动机能伴随着情景而出新出彩。当然,即便是《星战》和《魔戒》,也无法取得《指环》在音乐结构和处理上的高度和厚度。毕竟,对《指环》来说,音乐是永恒的主角,视觉形象都是额外的辅助,而威廉姆斯和肖的创作尽管单独评判也属优异之作,但最终仍是卢卡斯和彼得·杰克逊世界中的配角。
《指环》跟后来问世的《魔戒》和《星球大战》在某些方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的丰碑意义不仅在于宏大的叙事、卓越的技巧、自成体系的魔幻世界,同时也在于主题的开放性以及广泛而持续的影响力。正如《红楼梦》,这三部作品由不同人可以体味出不同的内涵,如人们从《魔戒》中看到反纳粹的思想(尽管被作者否认);而音乐意象的抽象性为《指环》提供了无限诠释的可能,比如纳粹从中看到了雅利安人种的优越,但这并不是该剧(或瓦格纳音乐)的唯一解读,不同的舞台导演会用独特的联想来挖掘出剧中隐藏的、甚至是牵强的意义。但,这也是迷恋《指环》的一大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