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通常说“电影音乐”,一般是指片中人物听不到、只有电影观众才能听到的“画外音乐”(non—diegeticmusic)。其实,某些影片的“画内音乐”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一点也不亚于“画外音乐”,这就需要导演这个决策者具有相当的音乐修养。有些电影人从原则上抗拒画外音乐,尽量避免采用。20世纪80年代国产片中一部现实主义佳作《邻居》便放弃了任何这种配乐。西班牙导演布努埃尔也非常反感“画外音乐”,他的法国创作时期的作品(如《白昼美人》[Belledejour]、《厨娘日记》[DiaryofaChambermaid]等)不用任何配乐,而改用音效来暗示梦幻等戏。安东尼奥尼的《放大》(Blow-Up)中,除了片尾曲,全部是画内音乐,来自唱机、汽车收音机,甚至实况乐队。而有些电影人则刻意利用画内画外的区别,制造惊喜效果,戈达尔是这方面的先驱。1967年的《周末》(Weekend)中,一群嬉皮士在森林里行走,此时传来一个摇滚鼓手的独奏,很像是音轨上的配乐,但随着镜头的摇移,观众看到森林里真有人在演奏。梅尔·布鲁克斯将这一手法发扬光大,在《神枪小子》(又译《闪亮的马鞍》,BlazingSaddles)中,新上任的警长一骑绝尘奔向沙漠,画外传来激昂的音乐,后来镜头展示,果真是考特·贝西(CountBasie)和他的大乐队在演奏他们的经典乐曲《巴黎的四月》,对观众而言这绝对出乎意料。伍迪·艾伦在早年影片《香蕉》(Bananas)中也做过这类尝试:片中一个角色收到邀请,跟总统共进晚餐,便欣喜若狂,此时传来优美的竖琴声,可是,另一个角色也听到了,打开衣柜,原来弹竖琴的人躲在衣柜里。法国喜剧大师塔蒂的《于洛先生的假期》()利用观众对画内画外音乐的本能区分,刻意打破音画关系的常规,制造混乱以获得喜剧效果。
以上案例都是画内音乐被乔装成画外音乐,由此制造喜剧效果,即观众一开始以为是画外音乐,结果发现是画内的。反过来,先是画内音乐,再演变成画外音乐,这种案例多如牛毛,通常不具有喜剧色彩,而是用来升华情感。科恩兄弟的《黑帮龙虎斗》(Miller’sCrossing)中,名叫李奥的角色在听一首名叫《丹尼男孩》(DannyBoy)的歌曲,一帮杀手进来,他跳窗逃跑,杀手纵火烧毁了他的房子,可是歌曲依然没停。从理论上讲,这时的音乐已经变为画外,因为唱机肯定随着房子毁掉了。常见的现象是,先是出现配器比较单一、音质相对低劣的画内音乐,然后提升为庞大乐队伴奏、音量也大得多的画外音乐。还有一种情况属于实验性质,如007影片《八爪女》(Octopussy)中,邦德在泰姬陵附近下船,有人向他播放007电影的主题曲,邦德回应道:“这曲子挺迷人。”若用逻辑分析,这不可能发生,因为007主题曲是电影的画外音乐,是不为戏中人物所知的,这就好像麦嘉的《最佳拍档》系列中出现以下台词:说麦嘉扮演的角色“比麦嘉还坏”,说林青霞的角色“比林青霞还漂亮”,均属于打破“第四堵墙”搞的小噱头。《赎罪》(Atonement)将两种音乐做了更有趣的嫁接:画内的打字机音效被设计成画外钢琴声的打击乐伴奏;大撤退那个精彩长镜头,画外的器乐跟画内的合唱融为一体。
电影音乐跟电影一样,是不能用一个标准放之四海套用的。音乐跟电影一样具有无比的丰富性,但音乐(尤其是器乐)有其独特的抽象性。音乐跟画面之间是主仆关系,还是情侣关系,甚或是调戏关系,要视具体情况而定。同样的音乐处理,放在一部影片中会出彩,放到另一部影片中可能就是画蛇添足。我理解的最高配乐境界,是音乐提升了电影的境界,同时自己也超越了绿叶或螺丝钉的作用,成为一种标志,那就是电影和音乐比翼双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