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为电影插上翅膀”的最经典例子莫过于《现代启示录》中的瓦格纳《女武神》了。那是整部《尼布龙根的指环》四部曲中最为人熟知的旋律,气势逼人,即便没有歌词或故事背景也非常适用于表现战争中轰炸的画面。巧妙的是,这段音乐讲的是天之骄女骑天马,收拾阵亡将士的尸体。你想,不轰炸怎么会有尸体呢?
歌剧跟电影剧情的关系可以是互补,也可以形成反差。在《夺面双雄》(又译《变脸》)中,无恶不作的尼古拉斯·凯奇在亨德尔的《弥赛亚》大合唱中,大摸女人的屁股。比才的《采珍珠的人》远不如他的《卡门》出名,但里面的男声二重唱堪称天乐,曾连续十年被伦敦乐迷评选为最受欢迎的古典音乐曲子。在梅尔·吉布森的《加利波利》中,残忍的战争场面配的却是这首表现兄弟般情谊的二重唱,极为讽刺,又不乏辛酸。
最后一种类型姑且称之为“专业类”。这类歌剧选段出现在影片非常显眼的地方,绝不是装饰性的,但其内在涵义却属于隐藏型,不像《茶花女》那样一目了然,而是需要颇为深入的专业知识。比如《费城故事》中那首,来自歌剧《安德烈·谢尼耶》,虽然同属于**澎湃的真实主义风格,但不像普契尼的《蝴蝶夫人》耳熟能详。电影剧情是一个艾滋病人解释他喜爱的歌剧明星卡拉斯的一场演出,曲子内容是法国大革命时期一个贵族女子因为母亲为她挡刀枪,才保住了性命。两者的衔接点是生命、死亡与自尊。曲与戏的情节没有明显的对应,但却有着深层的呼应。选择这首曲子(包括卡拉斯的版本)非常有讲究,但非常冒险,因为多数观众不可能知道曲子的背景;但这项冒险成功了,因为观众像丹泽尔·华盛顿那个角色那样,产生了一种既懵懂、又深深感动的情绪,如同多数人对于艾滋病人既同情、又不甚了解的感觉。
尚贾克·贝内的法国电影《歌剧红伶》(Diva)讲一个不愿录音的美国黑人歌唱家。既然这是她的职业,选用任何女高音唱段都不会不合适。影片选用了一部非常偏门的歌剧《华丽小姐》(LaWally),但那首叫“我将远离”(Ebben)的咏叹调很多人隐约知道其旋律,但不知其典故。歌词表达了女主角向往童年时居住的深山,但她最后却死于山崩。这跟电影主角既走红又不愿被录音是否有关联,可能是见仁见智了。无论哪种情况,该片把这首曲子给捧红了。人们这才发现,原来该曲曾经被多部影片采用,如《情人保镖》(SomeonetoWatchOverMe)、《红潮风暴》等,不过有些显然是被当作点缀的。
1987年的《紫屋魔恋》(TheWitchesofEastwick)中有一段魔幻**戏,配的是帕瓦罗蒂演唱的《今夜无人入睡》。那时该曲还没有跟足球沾上边(那是1990年罗马世界杯的事),加之《图兰朵》远非普契尼最出名的作品,因此可算是剑走偏锋的选择(放在今天一定是最缺乏创意的选择)。歌剧讲的是落难王子因为猜出了刁蛮公主的所有谜语,春风得意,尽管公主下令搜查整座北京城,查明他的真实姓名,但他依然沾沾自喜“我一定会赢”。影片中,杰克·尼可逊扮演的色鬼跟被他魔力吸引的三个美女一起“飘浮”在大厅的半空中,得意忘形。
这些例子有一个共同的结果:那就是电影捧红了歌剧,而且说明了一个并不深奥的道理:并非只有《凯旋进行曲》或《斗牛士之歌》之类广为流传的歌剧选段才适合电影这种大众艺术,只要用得巧,观众是能够接受的。
2008年的国产片《立春》讲的是一个梦想登上歌剧舞台的小城女性的遭遇,选用《托斯卡》中的“为艺术为爱情”,非常顺理成章,符合逻辑。此曲知名度较高,而且极准确地反映了女主角的心声。有一部关于卡拉斯的纪录片也以这首咏叹调作为贯穿全片的点题曲子。讽刺的是,卡拉斯本人对这首经典名曲并不感冒,她认为该曲虽炫,但打断了戏剧的节奏。其实,就内容来说,“为艺术为爱情”真是非常适合描写歌剧演员的命运,戏中的托斯卡本身就是当红歌手嘛。
西洋歌剧在中国电影中较为罕见,除了顾长卫导演、蒋雯丽主演的《立春》,1960年香港出品的经典影片《野玫瑰之恋》是一个特例,它基本上是《卡门》故事的翻版,十分巧妙地融入了《卡门》中的“哈巴涅拉”、《弄臣》中的“女人善变”、《蝴蝶夫人》中的“晴朗的一天”,还有《风流寡妇》中的曲子,重新配上中文歌词,用当年流行歌曲的唱法加以演绎,效果竟然好得惊人,其中“哈巴涅拉”的中文版已经成为传唱好几代的中国流行歌,估计好多普通听众压根不知道它出自一部歌剧。
说了那么多,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到底《十面埋伏》该不该用西洋歌剧?显然,制片商想借此加强该片的国际化程度。我个人感觉是:这是一个对错参半的决定。
凯瑟琳·巴特尔有着清亮剔透的音色,跟武侠片的轻盈飘逸风格是吻合的。但是,她的全盛期大约在1985年至1995年,任何女高音过了一定的年龄,她的音色一定会黯淡下来。可以说,现在的巴特尔即便在录音棚里,都很难再现当年的声音。想必在日本(该片配乐者的家乡),乐迷对她可能仍保留着十年前的印象。
从商业上讲,选择巴特尔是错误的。同样是歌剧,如果选用刚开始走红或如日中天的歌手,或许能成为一个宣传点。比如《莫扎特》启用了当时正在走上坡、后来红极一时的朱恩·安德森,而《魔戒》则请来当红女高音蕾妮·弗莱明唱插曲。古典乐迷在购买《魔戒》DVD的人数中可谓沧海一粟,但对于《十面埋伏》,在西方能够多卖几万张碟,可能会是一大吸引力。虽说《十面埋伏》首映要早北京奥运好多年,但即便从音色和影响力讲,请莎拉·布莱特曼可能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最后就是语言的问题。打个不一定恰当的比方:假设越南导演陈英雄的影片为了打开中国市场,请宋祖英唱主题歌,中国观众听了肯定有亲切感,但同时会觉得有点儿怪。从艺术上讲,中国古装片唱英文主题歌怎么都摆脱不了不协调感,只能使得这个决策的商业目的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