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众生了解了世间生死的虚妄痛苦以后,就必然会厌离世间,厌离世间就会趋向涅槃,即所谓厌生死苦,求涅槃乐。因此在指出解脱前的痛苦之后,就必须说明解脱成佛之后的清净真乐。只有说明解脱成佛之后的寂灭之乐,说明佛土的严净美好,才能使众生明了解脱与未解脱、佛与众生、佛国净土与人间秽土、涅槃与世间之间的巨大距离,从而真正领悟解脱成佛的意义与必要性、迫切性。在说明佛与佛土的清净美好时,必然会有大量的渲染成分。因为世间的苦、空、无常、不净虽然有些人不能理解,但毕竟是随处可见的社会现象,每个人都多少会有切身的体验,而佛的伟大、佛土的清净美好、涅槃的寂灭真乐,就不是众生所能直接观察和体味到的事了。对此只能通过大量的比喻,以众生能理解的世间的美好方面来比拟佛及佛土,这里面自然会有看似虚玄、不合实际的描述。对此既不能贪著外相、以喻为实,也不必深究细推,因为在未成道之前揣测佛智及佛土都是不现实的。有关这方面的经典,在前期为“本生”类经典,在律法中也包含大量的佛本生故事。在后期则为净土类经典,如《阿弥陀经》等,此时已进入大乘佛教时期,所讲佛及净土也不限于释迦牟尼佛了。
这种以解决解脱的必要性为主的时期延续了很久,原始佛教、部派佛教及大乘佛教初期都属于这一时期。代表大乘空宗的般若类经典讲诸法空,正是原始佛教对世间否定的进一步发展和深化。四念住中“观法无我”即代表了般若经典“法无自性”的宗旨。故般若经典为厌离世间精神的根本体现,是完全符合佛说的。代表大乘有宗的涅槃类经典讲涅槃四德,认为诸佛法身不灭,涅槃具有常乐我净四个属性,属于趋向涅槃理论的完善和成熟,也是符合原始佛教精神的。这表明大乘佛教同样是符合佛法的,不应加以排斥。而且大乘佛教不仅完善发展了成佛解脱的必要性理论,更为重要的是提出了解脱成佛的可能性问题,并逐步建立起一整套精细的理论来解决这一问题。
随着佛教的不断发展,信受奉行佛法的人越来越多,众生大多能够理解成佛的必要性,因而解脱的必要性不再是主要的问题了,而解脱成佛的可能性问题则上升为主要的问题。人们信仰佛教,就是为了解脱成佛。要想解脱成佛就必须探讨成佛的可能性。然而在佛教前期强调成佛的必要性时,着重讲的是佛与众生、涅槃与世间的距离。而过于强调这种距离就可能使众生感到成佛无望,从而退失堕落。大乘佛教的建立就是为了进一步说明佛与众生、涅槃与世间的关系,说明众生具有佛性,世间即是涅槃,众生成佛是完全可能的。这样二者之间的距离又被大大缩小了。但不论是拉大距离还是缩小距离,目的都是一样的,即诱使众生解脱成佛。拉大距离是为了对治贪执骄慢的众生,使其逃离三界火宅;缩小距离是为了对治懈怠退失的众生,使之精进成道。因此不存在相互矛盾的问题,也不是宗旨的改变。
大乘般若类经典有两个主题,一是述诸法缘起性空、法无自性;一是讲世间即同涅槃,色即是如。龙树《大智度论》卷七十二云:“般若波罗蜜中,或时分别诸法空是浅,或时说世间法即同涅槃是深,色等诸法即是佛法。”[1]龙树很明确地指出般若经典的两个主题,并且认为讲诸法空是浅(言解脱的必要性),述世间即是涅槃,色法即同佛法是深(讲解脱的可能性)。般若类经典为成立最早的大乘经典,其述诸法空同于四念住中“观法无我”,表明已从对人的理解转向偏重对外境万法的认识(四念住中前三种身、受、心皆与人有关,第四法即是外境),故般若类经典着重境(法)与智(心)的关系,强调对外境的分析。所以在它述及解脱的可能性时,也着重讲色即是如,世间即涅槃。
